长安城北门外的十里长亭,晨雾尚未散尽。泠儿一袭玄色深衣立于亭前,身后是整整齐齐的羽林卫队,旌旗猎猎,在秋风中招展如云。
远处官道上扬起烟尘,一队车马缓缓驶近。为首那辆青帷马车朴素得近乎寒酸,车辕上还沾着塞外的黄沙,与长安城的繁华格格不入。
泠儿整了整衣冠,向前走了三步。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一角,一只布满细纹的手扶住车框。王昭君慢慢走下车来,她穿着汉家旧式的曲裾深衣,颜色已经洗得发白,鬓边簪的银钗是匈奴款式,衬着她已不再年轻的面容,竟有几分苍凉的风致。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
泠儿看见那双眼睛里沉淀了二十年的风霜,看见塞外的烈日和风雪如何一点一点磨去一个女子最鲜妍的年华。王昭君看见亭前立着的小姑娘,玄衣乌发,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和坦荡,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公主殿下。”王昭君盈盈下拜。
泠儿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她的胳膊。触手之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透出的寒意——是塞外冰天雪地里浸透骨髓的冷,二十年都没暖回来。
“不必行礼。”泠儿握住她的手,“昭君姐姐,你回家了。”
王昭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这二十年她在匈奴王庭流过血,流过汗,却从没在人前流过泪。可此刻被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握着手说“回家了”,她竟觉得自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周围羽林卫齐刷刷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震如雷鸣。长亭外秋风吹过官道两旁的黄叶,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归城的仪仗浩浩荡荡穿过长安街市,百姓争相涌上街头。有人认出那辆青帷马车,忽然喊了一声:“昭君回来了!”
“昭君回来了——”巷陌之间,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漫过长安城的每一道砖缝。王昭君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二十年前她从元帝手中接过和亲诏书时,也是这样夹道相送。那时她在车里哭,如今她在车里笑。
泠儿策马走在前列,玄色氅衣被风鼓起。颜幸跟在旁边低声问:“公主,昭君姑娘安置何处?”
“甘泉宫。”泠儿勒了勒缰绳,“我已经让人着手修整了。”
颜幸一愣:“甘泉宫荒废多年……”
“所以要修。”泠儿目光扫过街边围观的百姓,“午后你传我令去刑部和京兆尹,把牢里能劳作的囚犯和城里无业的闲散百姓都征来,工钱照付,一日三餐管饱。从今日起,重建甘泉宫。”
颜幸张了张嘴:“公主,这怕是要几千人……”
“那正好。”泠儿笑了笑,“牢里人太多容易生乱,城里闲人太多容易生事。把他们赶到甘泉山上去挖土搬石,累了一天,谁还有力气犯事?”
颜幸细品这番话,不由暗暗心惊。公主这一手,既修了宫殿,又安顿了囚犯和闲汉,还赚了个“体恤民力”的好名声——一箭三雕,用的还是原本要花在别处的钱粮。
正午刚过,刑部大牢和京兆尹府同时收到了太平公主的手令。囚犯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地问:“去修宫殿?不是砍头?”
狱卒踢了他一脚:“废话!公主说了,工钱照付,干得好还能减刑!你他娘的走不走?”
城中各处坊市也贴出了告示,招募闲散百姓赴甘泉山做工,包吃包住,工钱日结。一时间长安城里的闲汉们奔走相告,呼啦啦涌向京兆尹府报名的队伍排出去半条街。
未时三刻,甘泉山脚下已经聚了两千余人。刑部官员现场点了人数,将囚犯和百姓编成三十队,各队领了工具,在羽林卫的看管下开始清理荒草和碎石。
泠儿站在甘泉宫旧址前,望着眼前残破的宫墙。这里曾是武帝朝最煊赫的行宫,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间的野草在风里摇晃。王昭君站在她身后,轻声问:“公主,为何让我住这里?”
“因为这里离长安不近不远。”泠儿没有回头,“你习惯了塞外的风沙,骤然住进未央宫会不习惯。甘泉山上有温泉,有草木,天地开阔——你会喜欢的。”
王昭君望着那片废墟,忽然笑了:“这里也是当年先帝——元帝陛下——赐宴为我送行的地方。”
泠儿转头看她,那双酷似刘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所以我把你接回这里,从哪里送走的,便从哪里迎回来。”
秋风扫过甘泉山上的荒草,簌簌作响。远处传来民夫们搬动石料的号子声,粗犷有力,带着泥土和汗水的热气。王昭君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儿,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宣帝会留下一道“二圣”的密旨。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改天换地而来的。
甘泉宫的残垣之上,第一块新砌的石头被安放下去。牢里的囚犯和城中的闲汉们挥汗如雨,有人唱着不成调的劳动号子,有人在歇息时互相递水,竟有了几分热火朝天的生气。羽林卫的监工们握着鞭子站在高处,却发现根本用不上——这些原本可能闹事的人,此刻都在埋头干活。
泠儿走下山时,颜幸递上一卷刚到的密报。她展开扫了一眼,唇角微扬。
“怎么了?”王昭君问。
“傅太后病又重了些。”泠儿将密报递给颜幸,“说是听说了您归汉的事,气得又砸了三只药碗。”
王昭君沉默片刻:“她与我无冤无仇……”
“她仇的是我。”泠儿笑着翻身上马,“您只是恰好撞上了她最不顺心的日子。放心,我会让她更不顺心的。”
马蹄踏过山间的碎石路,泠儿的玄色背影在秋日的薄暮里渐渐远去。甘泉山上的号子声仍在此起彼伏,废墟正一点一点从荒草中重新站起。长安城方向飘来炊烟,混着塞外归来的风,一起吹过这座即将重生的宫殿。
而王昭君站在残破的宫阶上,第一次觉得,二十年的等待,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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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映像】
孝武皇帝元朔二年,未央宫椒房殿。
天幕展开时,光幕里正是泠儿在长亭外握住一位胡服女子双手的画面。刘彻盯着那女子鬓边的匈奴银钗,微微眯起眼:“这丫头,接了个从匈奴回来的女人?”
卫青仔细辨认:“看那女子的面貌与衣饰,应是多年前出塞的汉家女。只不知是哪位。”
卫子夫从屏风后走出,望着光幕里王昭君鬓边风霜:“陛下忘了?元帝朝有位宫人自请和亲,出塞二十年。若算年纪——该是她了。”
刘彻沉吟片刻:“元帝?那是朕的孙辈了……”他忽然笑起来,“这丫头连上两代的旧账都要翻?匈奴那边怕是要跳脚。”
“陛下觉得她做得对?”卫子夫问。
“当然对。”刘彻端起酒盏,“大汉的女儿流落塞外二十年,接回来有什么不对?只是——”他顿了顿,“朕当年想接,匈奴不给面子。她一个小丫头,倒敢直接下旨。有意思。”
光幕里泠儿策马的背影掠过,玄衣翻飞如鹰。刘彻望着那道身影,竟有一瞬间恍惚——那姿态太像他自己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想把整个天下都攥进手里。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王昭君归汉。”李世民看着光幕里长亭迎风的场景,缓缓搁下茶盏,“这女孩儿在翻旧账——汉元帝时期送出去的人,汉成帝时期接回来。隔了两代,她竟肯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费这般周折。”
长孙皇后轻声:“她费周折的不只是王昭君。你看那甘泉山——”
光幕画面一转,两千民夫在废墟间搬石砌墙的景象映入眼帘。魏征捋须叹道:“囚犯与闲汉,原本都是城中隐患。她一道手令,把人打发去修宫殿,隐患便成了劳力。公主这手段,步步都算着两步的后路。”
李世民忽然笑了:“朕真有些羡慕刘骜了,有这么一个妹妹。”
“陛下。”长孙皇后也笑了,“您有平阳公主时,也是这般说的。”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甘泉宫。”颜爵望着光幕里那片正在重建的废墟,“她说修就修了,用的还是囚犯?这姑娘做事总不按常理。”
白光莹难得主动开口:“囚犯做工抵刑,闲汉做工养家,她又多了一座行宫。你算算她这一天办了几件事——接人、修宫、安民、服众,四件事齐头并进,换旁人怕要忙十天半月。”
庞尊抱着手臂:“她身上那层帝王气又厚了。”
时希轻轻点头:“每做一件事便厚一分。她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个天下,她要定了。”
光幕渐淡时,最后一个画面是甘泉山上民夫们搬石砌墙的剪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号子声隐约穿过时空裂隙,落进灵犀阁的秋风里,带着泥土和石块的粗砺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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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甘泉山脚下临时搭起的棚屋里,王昭君躺在草铺上望着棚顶。窗外传来守夜民夫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在哼一支北地的曲子,调子苍凉悠远,像从塞外吹来的风。
她闭上眼,手指触到枕边那封密函。泠儿的手书就压在枕下,字迹凌厉,却写着最简单的话——“三日后,长安迎君归。”
长安,她回来了。甘泉宫的砖石正在一块一块垒起来,像她心里那座被风沙掩埋了二十年的故园,也在一点一点地重建。
棚外秋风起处,她听见甘泉山上的废墟里传来新石与旧基相扣的声响。笃,笃,笃——像心跳,也像承诺。
而数十里外的未央宫里,泠儿正对着铜镜卸下发簪。颜幸在身后轻声问:“公主,明日还去甘泉山么?”
泠儿望着镜中自己与刘彻酷似的眉眼,微微笑了:“去。我要看着那座宫,一块砖一块砖地站起来。就像这个天下,也该一块砖一块砖地翻新一遍。”
铜镜里烛火摇动,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两颗坠入凡间的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