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排队过南门的时候,沈默坐在第六辆马车的夹层里,后背靠着装茶叶的木箱,怀里放着换下来的灰袍和圣银匕首。
夹层的空间刚好够她蜷缩着坐下,膝盖抵着下巴,和零号容器里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隔着木箱能听到外面卫兵和领队核验货物的对话声。
领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在卖茶叶。
卫兵检查了前面几辆车,到第六辆的时候,木板车厢被敲了两下。

(卫兵)这辆车装的是什么。

(领队)散装正山小种,刚收上来的新茶。
领队的声调毫无波澜。

(领队)松烟味太重了,放最后一辆,免得熏坏前面的丝绸。
卫兵掀开篷布看了一眼。
沈默从木箱缝隙里看到一束光扫过来,扫过茶叶箱子,在她藏身的夹层边缘停了一瞬。
光移开了。
篷布落下,车厢重新陷入昏暗。

(卫兵)走吧。
马车重新开始移动。
沈默松开了握在匕首柄上的手指。
车轮碾过城门石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是圣银侦测阵特有的嗡鸣,很微弱,像一只蚊虫从耳边飞过,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她过了。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南城区的集市。
外面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叫卖、马嘶、车轮、钟声。
圣城的钟每整点敲一次,她越狱那天凌晨四点敲过,她记得那个声音。
圣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她不再是站在钟楼顶端的紫衣猎魔人了。
马车在一处货栈停下来。领队敲了敲车厢侧板。

到了,等你下车之后,我们就是来圣城卖茶叶的普通商人。没见过你。
沈默从夹层里出来,将灰色斗篷的兜帽拉好。
她把圣银匕首藏在斗篷内衬的暗袋里,匕首的凉意隔着布料贴在她肋骨上,像一个从不说话的同伴。
丁先生的人情你还清了。


没有。
领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第一次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温和。

丁先生让我来圣城接一个人情的时候,说的是‘帮我带一个朋友进城’

他用了‘朋友’这个词。

我认识丁先生六年,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词形容任何人。
沈默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他的朋友。


那是你的事。
领队转过头,开始清点茶叶箱。

我做的是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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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在南城区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小教堂。
这是她做紫衣猎魔人时偶然发现的,圣城里有十二座小教堂,分布在各个城区,为不同阶层的信徒提供祈祷场所。
南城区这一座在三年前的一场火灾里烧毁了大半,教会没有拨款修缮,因为南城区住的都是商人和手工艺人,不是贵族。
废墟的穹顶塌了一半,长椅烧成了焦炭,但地下室完好无损。
地下室是一间储藏室,有一张铁架床,一盏油灯,和一面挂在墙上的铜镜。
铜镜蒙了灰,但镜面还能用。
沈默把油灯点上,将铜镜从墙上取下来,靠在桌上,用袖子擦掉镜面上的灰尘。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灰袍,黑发,嘴唇干裂,眼白里有血丝,那是从零号圣所出来后一直没有好好睡觉的证据。
她把丁程鑫给的那片小镜子碎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铜镜旁边。
碎片上的“平安”两个字在油灯下反着微光。
她坐下来,开始规划今晚的路线。
教皇的书房在地下二层,从南城区过去需要穿过三道内墙。
第二道内墙有一个废弃的排水通道,是她还在紫衣时期偶然发现的巡逻盲区。
那个通道应该还在。
她欠丁程鑫一个“叫他的名字”。
在零号圣所的冰面镜子里,她叫了。
但那是为了正事,问进城的方法。不算。
以后有机会,叫一次。
不是为了正事,只是为了叫他的名字。
至于现在,她要先去书房,找到那个姓沈的男人留下的档案。
档案里应该有他对自己女儿说过的所有话。
那些他还来不及当面说的话,那些他托付给一个堕神转述的话,那些他明知道犯了错、却依然不后悔的原因。
她不认识他。
但她可以从那些档案里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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