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之日如期而至。
天色微熹,晨雾弥漫,城头尚挂着残月。街道两侧立满禁军,百姓沿街观望,议论声隐隐约约,随风散开。
沈悠一身绯红和亲礼服,端坐马车之中。红衫艳丽,本该是喜庆之色,落在她身上,只剩刺目苍凉。
她没有佩戴任何珠翠,长发简单挽起,唯有鬓边一支素银簪,清冷淡漠。车帘半掩,她遥遥望向熟悉的街巷,曾经无数次同他并肩走过的长街,如今只剩遥遥一瞥。
队伍缓缓动身,驶出城门。
京郊长亭,是相送的终点。
文武百官依礼等候,衣冠整齐,客套的劝慰此起彼伏,可沈悠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只谈论家国安定,无人过问她前路苦寒。
她缓步走下马车,目光不自觉扫过人群。
没有看见谢証。
心口轻轻一空,随即又自嘲地敛下眼眸。
也是,他身居高位,政务缠身,又何必前来目睹这场别离。或许于他而言,这只是一桩既定完成的朝堂事务。
礼部官员上前,端来一杯践行酒:“沈姑娘,一路保重,愿两国永息战火。”
沈悠抬手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瓷壁。她没有迟疑,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喉咙,滚烫过后,只剩下刺骨寒意。
“臣女谨记使命。”
话音平静,无半分波澜。
正要转身登车,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自人群后方缓步走来。
玄色朝服,玉带束腰,风尘仆仆。谢証终究还是来了。
周遭喧闹瞬时安静不少,百官识趣后退几步,留出二人独处的一方天地。
晨风吹动他衣摆,一夜未眠,眼下覆着淡淡的青黑。他目光牢牢锁在沈悠绯红的衣袍上,那抹红色,生生扎进眼底。
“路途遥远,北戎风沙肆虐。”谢証嗓音低沉,压着翻涌的情绪,“水难饮,地苦寒,凡事莫要强撑。若遇上难以化解的危难,设法传信,我会尽力接应。”
这番话,已是他能给出最大的承诺。
沈悠淡淡抬眼,笑意浅淡,疏离万分:“多谢谢大人挂心。从今往后,我是北戎王妃,两国盟约在前,公私应当分明。中原之事,不必再劳烦大人费心。”
一句话,划开界限。
她不愿再和他牵扯分毫。
谢証指尖微颤,袖中的白玉佩仍旧静静躺着,昨夜没能送出,此刻更是没有资格拿出。
长亭旁垂柳依依,枝条抽出新绿。谢証抬手,折下一枝柳条,递到她面前。古时折柳赠别,寓意挽留。
“沈悠,”他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再无转圜余地了吗?”
沈悠望着那支柳枝,久久没有伸手。
“谢大人,当初你点头应允和亲之时,余地便尽数断绝。”她视线越过他,望向通往塞外一望无际的长路,“你选择天下苍生,我遵旨远赴荒漠。你我道不同,不必再谈。”
她没有接过柳枝。
谢証手臂僵在半空,慢慢垂落,嫩绿柳条被他用力攥紧,脆嫩枝干弯折,叶片簌簌掉落。
“好好照顾自己。”他最终只余下这句苍白叮嘱。
“自会。”
沈悠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踏上马车。红裙扬起一角,没有一次回头。
“启程!”
领队将领高声传令。
车轮滚动,队伍慢慢向前,向着关外大漠前行。
谢証独自立在长亭之下,静静望着马车队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苍茫道路尽头。晨雾散去,朝阳升起,暖意洒满大地,可他浑身冰冷。
手中折断的柳条无声落地。
他守住了万里河山,却目送此生唯一心尖之人,走向再也无法相见的远方。
风穿过空寂长亭,仿佛还回荡着那年少年意气的誓言,只是旧人远去,关山阻隔,再难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