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后半夜方才渐渐停歇,只剩潮湿的寒气弥漫在大街小巷。
月亮被厚重乌云死死捂住,整座上海城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巡捕房的红砖大楼灯火通明,窗棂透出惨白的灯光,与外面沉沉夜色格格不入。
苏清和拢了拢身上素色夹棉旗袍,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缓步踏上巡捕房的石阶。药铺的门早已上锁,她留下字条,嘱咐帮工不要等她。
夜里的巡捕房少了白日的喧闹,长廊空旷,脚步声落在水磨石地面,一声声回荡。空气里混杂着油墨、硝烟与消毒水的味道,冷硬而肃杀。
陆沉渊早已在办公室等候。
房间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台灯的光晕只圈住方寸之地,余下大半空间浸在阴影之中。他褪去湿透的风衣,只穿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桌面上摊满三桩命案的卷宗,照片、笔录散落一地。
听见脚步声,陆沉渊抬眸望过来。
“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却依旧清醒锐利,“坐。”
苏清和在桌旁木椅坐下,琉璃灯搁在脚边,微弱的光映出她清浅的眉眼。
“那朵彼岸花呢?” 她开门见山,第一句便问起那朵妖异的花。
陆沉渊伸手,将桌上一个密封的玻璃匣推到她面前。
匣子里,那朵血色彼岸花静静躺着,花瓣依旧艳丽如火,丝毫没有枯萎的迹象。寻常花朵离开泥土,不消几个时辰便会萎蔫凋零,可它历经雨夜、搬运、封存,依旧盛放得惊心动魄,花瓣边缘那抹猩红,像浸透了未干的鲜血。
看见它的那一刻,苏清和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匣壁内侧,隐隐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普通人肉眼全然看不见,却清清楚楚映在她的眼底。那是死者残留的执念阴气,被这朵花牢牢吸附,困在方寸匣中。
“法医已经查验过。”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玻璃匣上,语气沉凝,“花瓣不是染料浸染,也不是人为伪造。化验不出普通植物该有的植物纤维,更找不到根茎土壤。就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向苏清和:“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苏清和垂眸,凝视匣中妖花,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是凡世之花,是引魂的曼珠沙华,世人叫它彼岸花。”
“正常生长在忘川河畔,接引亡魂。可如今现世人间,便是被人以邪术催动。以活人的精血、生者执念作为养料,花开之时,便会吸食活人的血气。”
“死去的那三个少女,不是被利器杀害,是浑身精血被这花一点点抽干。”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台灯灯泡细微的嗡鸣。
陆沉渊眉头紧锁。他一生信奉证据,不信怪力乱神,可眼前种种无法解释的现象,还有苏清和眼底那份绝非虚妄的沉重,让他无法直接将这些话当作无稽之谈。
“邪术?什么人可以做到?”
“我不知道。” 苏清和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伤痛,“十五年前,我苏家满门遇害之时,现场,也是遍地这样的血色彼岸花。”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提起苏家旧案。
“苏家世代,流传着一份血脉。族人之中,会诞生可以看见亡魂,以自身精血催动彼岸花的人。那花可渡亡魂,亦可夺生魂。这份力量,是馈赠,也是灾祸。当年灭门,便是有人觊觎苏家这份秘力。”
陆沉渊身子微顿。
他在旧案卷宗里见过苏家惨案的记载。十五年前,南市药商苏家一夜之间满门惨死,现场惨不忍睹,案子最后定为匪盗劫掠,线索尽数断绝,成为上海滩一桩悬案。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旧案,竟然和眼下连环命案紧紧纠缠在一起。
“所以,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或许便是你。” 陆沉渊一字一顿说道。
苏清和指尖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
是啊。
三桩少女命案,朵朵滴血彼岸花开。凶手不是随意行凶,是在以人命为饵,逼躲在暗处的苏家遗孤现身。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
声音从隔壁物证保管室传来,划破深夜的死寂。
陆沉渊脸色骤变,猛地起身抽出手枪,大步冲出门外。苏清和也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物证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摇晃。
一名年轻巡捕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里的镊子掉落在地面,哐当一声脆响。
方才负责封存彼岸花的,正是他。
“怎么回事?!” 陆沉渊沉声喝问。
那巡捕牙齿打颤,抬手指向屋内另一个置物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探长…… 那花…… 方才匣子里传来声音…… 好像有女人在哭…… 我想凑近看一看,玻璃匣外面,渗出来血……”
苏清和快步上前,目光投向物证台上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密封匣 —— 那是存放另外两起命案现场收集到的彼岸花。
原本密封完好的玻璃壁上,一丝丝暗红的血珠,正从匣内慢慢渗透出来,顺着冰冷玻璃,缓缓向下流淌,如同花在滴血。
匣中的彼岸花,花瓣疯狂地舒展、颤动,妖红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整间物证室,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魂魄,在四周低低呜咽。
陆沉渊也看见了那缓缓渗出的血色,素来冷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震撼。
这不是人为。
密封完好的玻璃,根本不可能有鲜血从外面流进去。
血,是花自己 “滴” 出来的。
苏清和心口一沉,急忙上前一步:“快!把所有匣子全部用黑布盖住!阳气困不住它,匣子里禁锢的亡魂,快要挣脱出来了!”
话音未落,那渗在玻璃上的血色,骤然凝聚,匣壁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指甲抓挠的声响。
黑暗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牢笼,来到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