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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旧劫重临

滴血彼岸花

雨越下越急,像老天倾翻了盛满冷水的瓷碗,狠狠砸在石库门的黑瓦上,噼啪作响。

青石板的积水漫过鞋边,冰冷的潮气顺着裤脚往上窜,可苏清和浑身的寒意,远比这深秋冷雨更刺骨。

又是彼岸花。

三天三桩命案,三条鲜活的少女性命,尽数凋零在这上海滩的冷雨里。

陆沉渊站直身子,黑色风衣笔挺利落,雨水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滑落,融进衣襟,却洗不掉他眼底沉沉的冷色。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女尸、那朵开得极尽妖冶的血色彼岸花,最后落回苏清和苍白的脸上,审视的意味浓烈直白。

“苏大夫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初见时的几分平和,只剩巡捕探长独有的锐利、多疑,像一柄出鞘的冷刃,直直抵在人心口。

苏清和指尖微蜷,藏入宽大的旗袍袖口,掩去细微的颤抖。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平静无波,只嗓音被雨雾浸得微凉:“上海近来怪事频发,百姓多有传言,我一介草民,听得久了,自然不觉得突兀。”

“传言?”陆沉渊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寒凉,“坊间传言是妖花索命,苏大夫也信鬼神之说?”

他素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从业数年,他破过无数诡谲凶案,所有看似鬼神作祟的现场,最后都藏着人心的丑恶与阴谋。可这一次的案子,处处透着诡异——现场无指纹、无脚印、无打斗痕迹,唯一的证物,便是这朵不该现世的血色彼岸花。

更让他在意的,是眼前的苏清和。

世人都说苏记药铺的苏大夫性情温吞、医术高明,守着一间旧药铺与世无争。可方才他撞见的瞬间,她蹲在尸体旁,面对惨死的尸首、妖异的血花,无半分寻常女子的惊惧,只有一种沉沉的、深埋多年的悲凉与熟稔。

这份镇定,绝非普通百姓该有。

苏清和垂眸,目光落在那朵彼岸花之上。

花瓣猩红如淬血,在凄风苦雨中轻轻颤动,没有半分凋零之态,反而越开越盛,缕缕极淡的阴寒气息缠绕在花瓣周遭,普通人察觉不得,却丝丝缕缕钻进她的眼底心底。

这不是寻常培植的花卉。

是引魂花。

以执念为根,以阴煞为土,以精血为养。花开之处,亡魂拘缚,阴阳错乱。

十五年前苏家灭门的那个夜晚,漫天大雨,庭院血泊里,也是这样一朵朵花开遍野,红得刺眼,红得绝望,葬送了苏家上下三十余口性命。

那是她一辈子都磨不掉的梦魇。

“探长不信鬼神,是因为从未见过。”苏清和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可这世间之事,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陆沉渊眸色一沉。

他正要开口追问,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车灯的刺眼光亮。几辆巡捕房的黑色轿车冲破雨幕停下,数名穿着制服的巡捕撑伞奔来,脚步匆匆,带着办案的肃穆。

“探长!”

为首的副探长冒雨上前,衣衫半湿,面色凝重至极,“死者身份确认了,是城东女校的学生,名叫林晚星,今年十七岁。和前两位死者一样,生前无仇家,家境清白,失踪时间刚好十二个时辰。”

陆沉渊颔首,目光依旧锁着地上的彼岸花:“尸检初步结果?”

“全身无致命外伤,血脉枯竭,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抽干了浑身血气。”副探长说到此处,喉头微微滚动,眼底藏着惊惧,“还有,这花……我们查遍了上海所有花房、苗圃,无人认识,绝非本土品种,也绝非海外常见品类。”

无人认识。

苏清和心头又是一沉。

因为这花,本就不属于人间俗世。

陆沉渊弯腰,从怀中取出干净的白手套戴上,指尖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朵彼岸花,却没有直接触碰。他观察良久,发现花瓣之上的猩红并非染色,而是浑然天成的血色,凑近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清冷的花香,诡异至极。

“带走。”他沉声吩咐。

“探长,这花……也要带回巡捕房?”手下探员面露迟疑,心底莫名发怵,总觉得这妖异的红花带着邪气。

“物证,无一遗漏。”陆沉渊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苏清和闻言,骤然抬眼,神色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不可。”

众人皆是一愣。

陆沉渊转头看向她,眸光锐利如刀:“苏大夫此话何意?”

雨珠顺着苏清和纤长的睫毛滚落,像一滴无声的泪水。她望着那朵彼岸花,语气带着旁人不懂的凝重:“此花带煞,入公门,会乱气场、引阴邪。警局阳气虽重,却也压不住经年累积的亡魂执念,只会……害人。”

这话落在一众巡捕耳中,近乎荒唐诡异。

副探长忍不住皱眉:“苏大夫,我们办案讲究证据,不信这些邪祟之说。”

唯独陆沉渊,久久凝望着她,没有立刻驳斥。

他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恐惧,那不是装模作样的故作高深,是刻在骨子里、历经劫难才有的惊惧。沉寂数秒,他缓缓开口:“苏大夫似乎很懂这花。”

不是疑问,是笃定。

苏清和知道,自己方才一时情急,已然露了破绽。

她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重新恢复成那个温和寡言的药铺大夫,淡淡垂眸:“只是幼时曾听家中长辈闲谈古籍杂谈,略知一二罢了。探长若是不信,尽管带走。”

她不再劝阻。

有些劫数,躲不开,也拦不住。

十五年前苏家满门覆灭,便是从第一朵滴血彼岸花现世开始。如今花再度盛开,命案接连发生,这场缠绕阴阳、裹挟血色的诅咒,早已重新启动。

区区一间巡捕房,又如何能挡得住黄泉归来的执念与煞劫?

陆沉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手下取证、收尸。

雨声萧瑟,掩不住现场肃穆又诡异的氛围。探员们有条不紊地拍照、记录、封锁现场,冰冷的白布缓缓盖住少女年轻的身躯,唯独那朵血色彼岸花,依旧从白布边缘悄然探出一抹艳红,刺眼得惊心动魄。

像是亡者不肯闭上的眼,死死盯着这人间繁华,也盯着隐匿在街巷深处,那个苟活十五年的苏家遗孤。

一切收尾妥当,巡捕陆续撤离。

陆沉渊却没走。

巷子里只剩他们二人,雨声淅沥,天地静谧得只剩风雨声。他缓步走到苏清和面前,居高临下,身影将她全然笼罩,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苏大夫。”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今夜子时,我在巡捕房等你。”

苏清和抬眼,眸色微怔:“探长何意?”

“我不管你懂古籍,还是懂别的门道。”陆沉渊目光沉沉,洞悉一切,“这三桩彼岸花命案,整个上海,只有你看得懂其中蹊跷。”

“我需要你。”

他的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办案者的果决,没有半分委婉。

苏清和望着他冷峻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

她本想隐匿身世,安稳度日,远离所有阴煞诡事。可命运步步紧逼,这朵滴血彼岸花,这场跨越十五年的宿命,根本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良久,她在冷雨之中,轻轻颔首。

“好。”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仿佛在这一刻,她亲手推开了尘封十五年的地狱之门。

门后,是血色累累的过往,是纠缠不休的诅咒,是开遍阴阳两界的——滴血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