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清晏的宴席设在酉时。
殿中灯火通明,丝竹声缓,各宫嫔妃依序落座。
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在侧,华妃坐在皇帝右下首,身后是颂芝。
甄嬛的位子离皇帝隔了几案,令她心头遗憾。
酒过三巡,颂芝上前替皇帝斟酒。
她如今是芝答应,穿了一身桃红宫装,鬓边簪着金簪,举止间已有了几分小主的做派。
甄嬛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颂芝身上,忽然笑了一声。
“芝答应这身衣裳倒是鲜亮,只是嫔妾记得,从前在翊坤宫当差时,你穿的是青布衣裳,怎么如今换了颜色,倒叫人认不出了。”
颂芝的手一顿,酒杯差点洒出来。
华妃的脸色瞬间阴沉,可甄嬛不等她开口,又续了一句:“不过也是,人往高处走。只是这高处风大,芝答应可要站稳了。”
这话说得不重,可落在满殿人耳中,谁都听得出什么意思。皇帝放下酒杯,看了甄嬛一眼。
“莞嫔,你今日话多了。”
就连皇后也想不明白,这平时有主意的丫头怎么像吃错药似的。
甄嬛抬起头,那副张狂样子演的可真好。
皇帝眼看时机已到也开接住,“莞嫔,你僭越了!”
哪只甄嬛没有退缩:“嫔妾只是替芝答应高兴。到底是翊坤宫出来的人,华妃娘娘调教得好。”
华妃“啪”地放下筷子,正要发作,皇帝先开了口。
“莞嫔言行无状,屡次冒犯芝答应,着即送去蓬莱洲幽禁,闭门思过。”
殿里静了一瞬,大多都被这惩罚的严重程度惊到了。
甄嬛站起身倒是还沉浸在戏里,这演技在现代怕是能当影后的料啊。
皇后生等着事情过去,她看着甄嬛退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皇帝罚得太快了,里头没猫腻她才不信。
可更让皇后在意的是,皇帝在甄嬛退下之后,忽然转头对苏培盛说了一句:“朕心不和,去,把婉嫔的药膳端来,有时间抄一份给御膳房,朕要好好品尝。”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主角清容却是胆战心惊,这里头怎的还有她的事情呢?
落在皇后耳中,便更像是一根针了。
皇后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过。
宴席散后,皇后回到景仁宫的偏殿,剪秋伺候她卸妆。
忽然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圆明园的夜色沉沉,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她看着钟粹宫方向的灯火:“淳贵人住在哪里?”
剪秋想了想:“淳贵人住在园子东边的偏殿,离莞嫔的碧桐书院不远。”
“明日请淳贵人来坐坐。”皇后说,“就说本宫新得了几样江南的点心,请她来尝尝。”
剪秋应了声,迟疑道:“娘娘,淳贵人心智不高,怕是……”
“心智不高才好。”
皇后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莞嫔走了,安贵人又躲着本宫,本宫身边总得有人替本宫看着。淳贵人讨婉嫔喜欢,莞嫔也不戒备她,这样的人,两边都说得上话。”
剪秋低声道:“可婉嫔那边若察觉了……”
“察觉了又如何?”皇后坐回镜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头,“一个心智不高的小丫头,婉嫔还能拿她怎么样?”
她将梳子搁下,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去吧。明日把淳贵人请来。”
剪秋应声退下。
皇后从镜中看着自己,感叹年华易逝,自己也逐渐控制不住这些嫔妃了。
就连陵容如今翅膀也硬了,不必再给她装敬畏。
而此时那位贵人却是在清容面前坐着。
“妹妹今日怕是下找了,本宫知道你与莞嫔有姐妹之情,可别太伤心了。”
安陵容闻言低了低头。
发配蓬莱洲那事儿,若是从前,她会应下。
可如今她不再是那个依附甄嬛的安答应了。
她晋了贵人,有自己的寝殿,有自己的势力。
“婉嫔姐姐,”安陵容开口,“我近日其实也想明白了,莞嫔姐姐此去是闭门思过,是体现诚心的,若是去求皇上,才是害了她。”
清容听了,慢慢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她:“妹妹能这么想,便是真的想明白了。”
安陵容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从前我总觉得自己不如人,家世不如人,才情不如人,连胆子都比旁人小。后来姐姐跟我说,活在宫里,最要紧的是看清自己。我琢磨了很久,才想明白这句话。”
她顿了顿,接着说:“这些日子我调香,皇上夸了我两回,说我调的安神香比内务府的还静心,这份高兴是我自己挣来的。”
清容听着,忽然笑了一下,如今看来,安陵容走的路,比她想像的安稳啊。
“妹妹能这样想,我心里替你高兴。”清容说,“这宫里头,能看清的人不多。”
安陵容抬起头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跟着帘子被掀开,淳儿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婉姐姐!安姐姐!你们果然在这里!”
她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往桌上一搁,食盒盖子弹开,里头是几碟子精巧的点心,清容她们也是见怪不怪了。
淳儿一屁股坐在安陵容旁边,笑嘻嘻地说:“我方才去碧桐书院找莞嫔姐姐,没见着人,守门的小太监说她已经在准备了没空,我便想着来婉姐姐这里坐坐,没想到安姐姐也在。”
她说着,忽然收了笑,凑近清容,压低了声音:“婉姐姐,莞嫔姐姐被罚的事,我在席上没看明白。她怎么忽然就……”
清容看了安陵容一眼,安陵容低头喝茶,没接话。
清容便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莞嫔姐姐今日有些失态,皇上罚她闭门思过,过些日子便好了。”
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高兴起来:“那等她回来,我再去看她。对了,婉姐姐,你送皇上的药膳方子,皇上真让御膳房抄了?我方才听苏培盛跟人说的,说皇上夸你手艺好呢。”
清容心里转了几个来回,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道:“不过是寻常的方子,皇上喜欢便好。”
淳儿不疑有他,自顾自地翻着食盒里的点心,拣了一块团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婉姐姐你尝尝这个,是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甜而不腻。”2
本来只是随便点开的,没想到一路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