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弘历带着东西来寻清容。
彼时清容刚伺候太后用完午膳,正往回走,在园子西边的九曲回廊上撞见了他。
弘历换了身靛蓝常服,比昨夜瞧着精神些,可见了她,步子便慢下来,似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四阿哥。”清容先行了礼。
弘历忙侧身避开:“婉娘娘不必多礼。昨日的事,孙儿是来道谢的。”
清容看了看四周,回廊上偶有宫人经过。
她想了想,笑道:“四阿哥若不嫌弃,去我那儿坐坐?刚得了些新茶,是太后赏的。”
弘历眼中一亮,点头应了。
清容住的宫殿在圆明园的偏院里,不大,但清容收拾得齐整。
窗下摆着两盆茉莉,是太后前日命人送来的。
弘历进了屋,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案上一本摊开的书上,是《汉书》。
“婉娘娘也读史?”
“闲来翻翻。”清容亲手沏了茶,推到他面前,“倒是四阿哥昨日在太后跟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受教得很。”
弘历捧着茶盏,显得有些羞涩,他知道自己那些手段在这些人眼里也是不够看的。
她低声说:“昨日也是壮着胆子去的。若不是婉娘娘递了台阶,怕是话都说不完。”
“你话说得本就不差。”
清容在他对面坐下,“只是太后这个人,最厌别人在她跟前耍聪明。”
弘历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些真切的东西:“婉娘娘为什么帮我?”
清容想了想,笑了一下:“这宫里多一个聪明人,总比多一个蠢人强。”
弘历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他到底是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褪了几分老成。
两人便从《史记》说到《汉书》,又从汉文帝说到如今朝局。弘历说话极有分寸,点到即止,清容几次试探,他都沉稳应对,也怪不得甄嬛会对这孩子另眼相待。
正说到细节时,清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从胃里翻上来。
她猛地捂住嘴,偏过头去,喉间一阵阵发酸。
其其格吓了一跳,忙上前拍她的背。弘历也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婉娘娘?”
清容摆摆手,想说没事,可那股恶心压不住,她冲到痰盂前干呕了两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其其格脸色变了:“主子,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清容刚开口,又被一阵恶心打断了话。
弘历站在一旁,看了看清容的脸色,忽然说:“婉娘娘莫不是……有了?”
屋里静了一瞬。
清容僵住了。她这些日子确实有些倦,早起也犯恶心,可她一直以为是暑气重的缘故。她算了算日子,心头猛地一跳。
太医来得很快。
皇后那边的太医署在园子里设了值守,其其格去请,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太医诊了脉,又问了月事,沉吟片刻,起身行礼:“恭喜贵人,脉象滑而有力,已近两个月了。”
清容坐在榻上,半晌没说话。
弘历站在门外,听见里头太医道贺的声音,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没有进去,让身边的小太监去给太后报个信。
消息传到皇帝那里时,皇帝正在勤政殿和甄嬛议事。
苏培盛弓着腰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皇上,大喜。婉贵人那边传了太医,诊出有喜了,已近两个月。”
皇帝放下折子,面上难得露出真切的笑意:“当真?”
“太医亲口说的,奴才不敢妄传。”
皇帝站起身,在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好。好。”
他转头看向甄嬛,笑意更浓,“嬛嬛,朕记得你生子之后,还一直没有晋位?”
甄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垂眸道:“皇上日理万机,嫔妾不敢提这些。”
皇帝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朕一直想着,该给你个嫔位。如今婉贵人也传了喜讯,双喜临门,你们的晋封礼,便同一天办。”
甄嬛的心里揪了一下。
这个嫔位她并非不想要,甚至已经在心里等了太久,从生下皇子到如今,皇帝始终没有松口。
可如今松口,却像是沾了婉贵人的光。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脸上仍是温婉的笑:“嫔妾谢皇上恩典。”
皇帝没看出她神色里的微妙,只顾着吩咐苏培盛:“传旨内务府,择吉日办礼。两个嫔位的册封礼,一起办,场面要好看,别落了皇家的体面。”
甄嬛垂下眼,唇角弯着,指尖却掐进了掌心。
清容接到晋封的旨意时,正靠在榻上,其其格给她端了一碗姜汤压恶心。
她听完苏培盛宣旨,起身接了,又让其其格拿银子赏了来传旨的太监。
婉嫔。
她入宫不过一年多,从贵人到嫔,虽有身孕的功劳,可到底太快了。
况且还是和甄嬛同一天册封,这宫里头,不知道多少人要睡不着了。
弘历晚间又来了,提了一匣子蜜饯,说是太后赏的,让他送来给婉娘娘开胃。清容靠在榻上见他,脸色仍有些白。
“四阿哥有心了。”
弘历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看着她:“婉娘娘,今日的事,还没来得及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弘历说,“今日的事,是婉娘娘自己命好。可我总觉得,这两件事凑在一处,是老天降下的恩德。”
清容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你小小年纪,说话倒像御史台的老先生。”
弘历也笑了。他起身告退时,走到门口又回头:“婉娘娘,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只管让人传话。我在园子里,旁的没有,空闲最多。”
清容点了点头。
门合上后,其其格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子,四阿哥这是……要投靠您?”
清容靠在引枕上,手抚上小腹。那里还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宫里,果然没人能一直中立。
她睁开眼,吩咐其其格:“去打听打听,莞嫔那边接了旨后,是什么反应。”
其其格应声去了。
清容独自坐在窗下,看着外头圆明园的暮色。
暮色里,万方安和的灯又亮了,各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座皇家园林照得璀璨,也照得处处是影。1
这章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