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嫔从翊坤宫回来那夜没有合眼。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顶,耳边翻来覆去都是甄嬛临走前那句话。
慎刑司,那样的地方什么话问不出来。
虽说上面还没有消息传下,但丽嫔越觉得后脊发凉。
她见过皇上对甄嬛的纵容,若是甄嬛真把这件事捅到皇上面前,她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第二日天还没亮,丽嫔就醒了。
翠屏端了早膳进来,她看了一眼便让人端下去,一口没动。
翠屏劝了两句,被她一个眼风扫过去,闭了嘴。
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翠屏替她扑了一层粉,那粉浮在脸上,遮不住底下的灰败。
晨会上丽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皇后在上头说话,她却一个字没听进去,目光时不时往甄嬛那边飘。
丽嫔总觉得甄嬛的余光在看她,那目光像一根细针,从眼角扎进来,顺着血脉往心口走。
“丽嫔。”
皇后忽然叫了她一声。
丽嫔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在桌角上。
殿里几个人转头看她,富察贵人抿着嘴笑了一下,淳儿嘴里含着点心,睁大眼睛。
“臣妾……臣妾失仪。”丽嫔把帕子攥在手里,声音发虚。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究,只是挑了挑眉,便继续方才的话头。
可丽嫔坐不住了。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她觉得殿里的空气忽然稀薄了,那些香炉里飘出来的烟,茶碗里腾起的热气,嫔妃身上脂粉的味道,全搅在一起往她鼻子里钻,钻得她头晕。
“臣妾……臣妾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丽嫔站起来,声音打着颤。
皇后还没开口,丽嫔已经踉跄着往殿门走了两步。
她的裙摆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翠屏从外头冲进来扶住她。
她抬起头来,面色煞白,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丽嫔?”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几分不悦。
丽嫔没有回头,她攥着翠屏的手,跌跌撞撞地出了殿门。
廊下的风吹过来,她站在日光里,浑身却在发抖。
翠屏吓坏了,“娘娘怎么了?”
丽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攥着她的手往启祥宫方向走,她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整个人瘫软下去,被翠屏和赶来的小太监半扶半架着回了宫。
丽嫔病了的消息当天便传开了。
太医院的医正来看了,说是“惊悸过度,神思恍惚”,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嘱咐静养。
可丽嫔吃了药也不见好,夜里整宿整宿地坐着,不敢躺下,说一闭眼就看见甄嬛站在床前。
翠屏守在旁边,听着主子梦呓恐慌的声音,她翻来覆去地念叨。
“不是我”
“别告诉皇上”
“是曹贵人让我干的”。
翠屏不敢声张,她只是个普通的宫女,只能依附宫妃。
三日后,皇帝在钟粹宫用晚膳。
清容最近侍寝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些,皇帝偶尔会来她这里坐坐,吃顿饭,说几句闲话。
这日膳后,皇帝端着茶碗,忽然想起什么:“朕听说丽嫔病了,好几日没出启祥宫了。”
清容坐在对面,手里也捧着一碗茶。她垂着眼,声音平平的:“臣妾也听说了。太医说是惊悸之症,需静养。”
皇帝皱了皱眉:“惊悸?她平日胆子不小,怎么忽然惊悸了。”
清容心想怕是甄嬛的手笔,表面却没声张。
皇帝是个念旧的人,能给丽嫔赐下这个封号,足见当年有多么宠她,于是一会儿过去,他忽然站起来。
“朕去看看。”
清容放下茶碗,本想恭送。
皇帝却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来。”
启祥宫的偏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丽嫔靠在床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散着,和从前那个描眉画眼、趾高气扬的丽嫔判若两人。
她看见皇帝进来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往床角退去。
“皇上……皇上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尖而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皇帝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了:“朕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太医怎么说?”
丽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帝,又慢慢转到跟在后面的清容身上。
清容站在门边没有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丽嫔的目光在清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抖了起来。
“皇上是来问罪的……”
丽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臣妾知道,臣妾知道。莞贵人告诉皇上了,皇上是来问罪的……”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在说什么。”
“臣妾说,臣妾全说。”
丽嫔从床上扑下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臣妾真的只是想让莞贵人身子虚些,真的没想害她性命啊……”
皇帝坐在绣墩上,面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殿里只剩下丽嫔的哭声,一下一下撞在墙上。
“是谁让你做的。”皇帝的声音很低。
丽嫔抬起头来,满脸是泪,额头已经磕红了一片。
“是……是曹贵人。曹贵人跟臣妾说,莞贵人生了阿哥,日后定会对付臣妾和华妃娘娘。臣妾一时糊涂,臣妾真的是一时糊涂……”
她趴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来。
皇帝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殿里的药味和丽嫔的哭声搅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沉。清容站在门边,根本想不到会观赏这么一出大戏。
估计曹琴默也不会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原本甄嬛只要去检举丽嫔,事情就会停下,可谁想到那丽嫔竟这般不经吓。
过了很久,皇帝站起来。他没有看丽嫔,只是对苏培盛说了一句。
“传朕的旨意,丽嫔言行失度,着降为答应,迁居冷宫。曹贵人教唆生事,即日起禁足,无朕旨意不得出。”
苏培盛应了一声。
皇帝转身往门口走,才终于发现清容一般,“可有吓到你了?”
“皇上为莞贵人讨回公道,乃是英明至极,臣妾怎会恐慌。”1
这不是简单的文,这是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