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捻了一会儿佛珠,又开口:“你家里还有谁?”
“一个兄长。”
“父母呢?”
“母亲过世了。父亲在归化城。”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那盆秋菊。
过了片刻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记得你父亲是阿拉坦。”
“是。”
“阿拉坦的妹妹嫁到了敦亲王府上。”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这个堂姑,对你如何?”
清容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太后在问什么,她和敦亲王福晋之间关系一直是隐藏的祸患。
“堂姑是堂姑,臣妾是臣妾。”
为今之计就需要直接表现绝对想法,这样才不会加大裂痕。
太后听了这句话,捻佛珠的动作停了片刻。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那一下停顿本身就像一杆秤,把那句话称了称。
清容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告退。
她起身往外走时,太后的声音从突然身后传来。
“那方供帕,哀家用了。”
清容回头望去,太后已经重新捻起了佛珠,目光落在窗外。
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接下来的几日,后宫里有些不同了。
先是沈贵人侍寝,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再然后内务府的赏赐往咸福宫去了好几回,比那日送去钟粹宫的厚许多。
其其格去打水时听了一耳朵,回来时手里攥着水瓢。
“主子,听说沈贵人昨儿又被召去养心殿了,皇上还留她下了几盘棋。”
清容坐在窗下绣帕子,针尖穿过素绢的速度没有变化。
她知道眉庄会得宠。眉庄端庄得体还通诗书,正是皇帝喜欢的那种人。
而且她的家世摆在那里,是维持后宫平衡的潜力股。
“那就好。”清容说,“沈贵人是个稳妥的人。”
其其格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走开了。
傍晚清容又去了一趟寿康宫。
这次她没有带东西,走到宫门前时心里还有些不确定。
太后会不会嫌她来得太勤。
但守门的太监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进去通传了,回来时侧身让开门口。
“贵人请进。”
太后正在院子里散步,一身深青色家常衣裳。
清容走到她身侧行了礼,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跟着一起走。
两人沿着回廊漫步,秋菊的香气从花盆里散出来,淡淡的,和檀香混在一起。
太后走了一截路,忽然开口:“怎么又回来了?难不成沈贵人得宠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有什么想法?”
清容脚步没有顿:“沈贵人是好人。她得宠,是她该得的。”
太后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哼,你倒是个心大的,就不怕她分走你的宠爱。”
“宠不宠爱都是皇上说了算,嫔妾可不敢介入其中。”
太后不说话了,转而泛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太后好感度加十,当前好感度二十。】
接下来的几天清容没在去太后身边,她知道分寸到了这里就该收了。
太后给了面子,往后她反倒不能去得更勤。
再勤,于旁人看来,反倒是不知足了。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有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主子,皇上夸沈贵人沉稳得体,让她跟着学一学看折子的规矩,要让她学着协理六宫的事。”
清容在窗下绣那方缠枝纹帕子,针脚没有停。
“那不是正好吗?风头全被她拿了去,我们在外头做的事就不容易被发现。”
其其格也知道主子夺取盛宠不易,只能凭借智慧在妃子们之间斡旋,只恨自己没有好本事,在京城没几个熟识贵人。
次日傍晚,清容约了淳儿来叙旧,那丫头怀里照旧揣着吃食,真怕哪天涨成个皮球。
淳儿进门先看见清容腕子上那串佛珠,随即上前仔细大量。
“清容姐姐,你戴的是什么?”
“太后娘娘赏的。”
淳儿凑近看了看:“这珠子看着得盘了好多年呐。太后娘娘怎么好端端赏你这个?”
清容把茶盏往淳儿面前推了推:“大概是觉得我安分话少,而且不会把自己吃积食。”
“姐姐,连你也开始笑话我了。”
“好好好,我们家淳儿正在长身子,吃多点没什么。”
淳儿听了这话才歪头笑出声来。
她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新做的枣泥糕,甜香散开来。
“对了清容姐姐,碎玉轩那位莞常在还是老样子,宫里天天熬药,槿汐姑姑进进出出的,看着倒像是真病得不轻……”
清容拈了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她宫里熬的是什么药?”
“不知道,闻着像是补气血的那种。”
淳儿咬了一大口糕,“不过富察姐姐说,莞常在的病怕是好不了了。”
清容笑了一下,却没多说什么,以淳儿的心性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
她把枣泥糕慢慢吃完,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
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但明年春天它依旧枝繁叶茂。
“淳儿,你往后少去湖边玩耍知道吗?”
“姐姐,现在御花园的水都冻的结结实实,谁会去呀。”
“那样最好,但冰面融化后你也别再去了。”
清容看着那明媚的姑娘,已经提前敲响警钟。
她可不想让淳常在溺毙的消息传入耳中,不仅自己,连淳儿自身也要提高警惕。
哪知清容的提醒反而成了淳儿兴趣的导火索,她虽然一口答应了对方,却带着娇憨笑容凑近
她的确能听清容的话,但前提是要对方也出去走走。
想到那孩子的个性,清容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在钟粹宫坐了许久后,绣完那方帕子的最后一片叶。
随后收了针,她起身披上一件斗篷。
“那我们就出去走走吧。”
其其格放下抹布:“主子,外头凉,奴婢跟您一块儿。”
“嗯,走吧。”
加上淳儿主仆,一共四人出了钟粹宫院门。
宫巷安静,红墙夹着窄窄的天,灰白一片。
清容沿着宫巷往南走,其其格跟在半步之后。两人一路无话。
走到御花园西角门时,清容放慢了脚步。
碎石小径两侧的草木都枯了,只剩几丛冬青还绿着。
清容沿着小径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光秃秃的海棠枝丫。
她转了个弯,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笤帚落在地上的脆响清晰极了,后面紧接着传来宫女压低声音的抽泣。
其其格也听见了,快步上前半步挡在清容前面,警惕地望过去。
前面是一小块空地,穿着深青色衣裳的管事嬷嬷站在枯黄的灌木旁,脚边散了一地的枯枝碎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