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又说胡话,真要是迟了皇上要怪罪的,我真的没事。"
巴图抬头看她,盯了好一会儿。
"你这回倒乖了,换往常早就跟我犟嘴,说什么'我博尔济吉特家的女儿没那么娇气'。"
突然的回应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但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她只是低下头。
"病了一回,想明白些事。"
巴图沉默片刻,叹出一口气:"也好。你懂事了我反倒不习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你歇着,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堂姑那边的人也到了,在隔壁等着呢,等你精神好些再……"
"堂姑的人?"
巴图看她一眼:"嗯,福晋派来迎你的人,说是一路照应你进京。"
他顿了顿,此刻却压低了声音。
"你路上小心着些,那堂姑身边的人,打量人时眼神跟秤杆子似的。"
“兄长说完便出去了,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去。
而她靠在榻上,手指缓缓攥住被面。
堂姑。
敦亲王福晋。
记忆里那双审视的眼睛再次浮现——博尔济吉特·乌云珠。
嫁入宗室,成了亲王的嫡福晋。
每次她回蒙古探亲,看人的目光都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用。
她闭上眼,把记忆又过了一遍。
原主对这位堂姑的态度很清楚:表面恭敬,内心冷拒。
每一次堂姑问她话,她答得规矩,但心里总是凝着薄薄的抗拒。
但这就够了,而且对清容来说这很容易。
她只需照着原来的样子去做。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其其格端了药进来,服侍她喝完。
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让其皱了下眉——她怕苦,但面上从不显露半分。
原因嘛,自然是因为自尊心。
其其格收了碗,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主子,那边的乌云高娃嬷嬷来了,说想给您请个安。"
乌云高娃,是福晋身边最得力的嬷嬷。
办事利落,嘴也严,每次随福晋回蒙都是她在打点一切。
"让她进来吧。"
其其格撩帘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进来。
那妇人穿着一身深赭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稳稳当当行了个礼。
抬头时目光果然如巴图所说——跟秤杆子似的,上下一量。
"贵人这一路辛苦了。福晋在京中挂念得很,特命老奴先来迎一迎。"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圆熟周到。
可那双眼睛在说话间已经飞快地扫过榻上的被褥、桌边药碗还有墙角的包袱。
最后才落回她脸上,细细地端详。
清容只靠在引枕上,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只淡淡回了一句:"劳堂姑费心。"
清容从不叫福晋,只叫堂姑。
因为在她心里,那个嫁进王府的女人是族人,不是贵人。
这个微妙的疏远,是原主一直以来的态度,也是乌云珠担心无法操纵的源头。
乌云高娃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即笑了。
"福晋叮嘱老奴,说贵人头回进京,若有短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这驿站不比宫里,委屈贵人了。"
"不委屈。"
她答得简短,面色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这副模样落在乌云高娃眼里,和过去每次见到这位小主子时的印象没有不同。
乌云高娃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福晋如何惦记、京中如何安排了云云。
她一一应着,不多说一个字,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始终是那副不远不近的疏淡神情。
其其格在旁边垂手站着,偷偷看了看自家主子,又偷偷看了看乌云高娃。
她心里觉得清容今日格外安静,但转念一想,主子病了一路,没精神也是常事。
许久乌云高娃终于起身告辞,临走时又看了她一眼,一脸笑意。
"贵人好好歇着,明儿一早就该启程了。福晋还在宫里等着信儿呢。"
她微微颔首,目送那妇人退出房门,直到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其其格凑过来小声说话。
"主子,那位乌云高娃嬷嬷方才在院子里跟咱们家兵说了好一会儿话,盘问咱们好些事情呢!”
清容听了倒是没什么反应。
早就知道堂姑是来"照看"她的,不过照看的成分里几分是关切、几分是掌控,原主心里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原主才不愿亲近她。
此刻她闭着眼,细细想着那位的习惯,以便早些想好应对的手段。
其其格看她闭着眼,以为她累了,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子,退到外间守着。
屋子逐渐安静下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上绣的缠枝花纹,低声说了句话,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清容啊,或许你的离去也算是解脱。"
她和原本的博尔济吉特一样都叫清容,这种莫名的缘分让她心头微动。
帐外的烛火跳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应了她一声。
而隔壁厢房里,乌云高娃正提笔蘸墨,在一方素笺上写了几个字送出去——
"性子未改,仍是冷面。可用。"
清容今日的表现和曾经一模一样,这样反而让敦亲王福晋有应对之法。
要是突然变得乖巧可人,乌云珠才是要警惕起来。
那素笺经驿站快马送进京城,三日后落在博尔济吉特·乌云珠手中。
福晋展开看了,搁在一旁,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次日,从驿站到京城的最后一段路走得平稳。
清容靠在轿中,闭着眼,她还未适应清朝的时令,更没想到秀女的梳妆竟也这么麻烦。
到京城时都已经快午后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清容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其其格在外头低声提醒:“主子,到了。”
她掀帘,眼前是高耸的宫墙,朱红色,望不见尽头。
墙根下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穿着各色旗装的秀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低声交谈的,有整理衣襟的,也有好奇张望的。
宫门口的太监们板着脸,一个个核对名册,声音单调而刻板。
清容踩着脚踏下了车,双脚落在宫门前的青石地面上。那一瞬间——
【叮。】
一声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提示音在她脑中响起。她脚步微微一顿。
【系统已绑定。检测到宿主:博尔济吉特·清容。】
【当前状态:秀女(待选)。主线剧情即将开启,请宿主注意行动范围限制。】
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穿越以来,将近十天的路程里,她一直在等这个“东西”出现。
她记得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小说,系统总是第一时间跳出来,恨不得把规则贴在宿主脸上。
可她的系统沉默了一路,安静得让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她垂下眼,面上不露分毫,只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借着这个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怔忪。
其其格在旁边小声说:“主子,您没事吧?脸色有些白。”
“无事。”她低声说,“风大,迷了眼。”
她跟着引路的嬷嬷往里走。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