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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剧本与曝光

刘耀文:合约有效期是一生

第七章 · 剧本与曝光

陈清夏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洗过的浅灰色,透着淡淡的蓝,像被水冲淡的墨水。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一滴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翻了个身,感觉到枕边有一张纸片的一角压在她的头发下面。

她伸手把它抽出来——一张白色的便利贴,边缘剪得整整齐齐,上面是刘耀文的字迹。这次的笔画比前两天都要多,写了两三行,像是想了之后才落笔的:

《长夜》我昨晚看完了终稿。有几个地方想跟你聊——第三幕阁楼那场戏的节奏我觉得可以再压一压,还有最后那个反转的铺垫前面埋得不够。你醒了来书房找我。早饭在锅里,雪梨还剩半锅,喝了。

——刘

她的拇指在“第三幕阁楼那场戏”那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昨晚改完那场戏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还在书房看文件。她当时以为他在忙自己的事,原来他看完了她的剧本,而且看到了那种她自己也觉得不够满意的地方。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对那场戏有犹豫,但他从一个读者的角度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缝隙。

她掀开被子下床,头发睡得有些乱,光脚踩着木地板走到书房门口。门半开着,她推门看见刘耀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她的剧本打印稿,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铅笔批注。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微乱地翘着,低着头正在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画着什么。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颧骨和下颌线上,在他微微蹙着的眉心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醒了?”

“嗯。”她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向摊开的剧本页面。他的批注写得很清楚,字体依然硬朗利落,但在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之间偶尔会冒出一两个弧线——比如在“她说不出话”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在“沉默持续了两秒”下方画了一条波浪线,像在提醒自己这里应该再琢磨一下。

“你说的第三幕阁楼那场戏,”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打印稿翻到那一页,“你是觉得节奏太快了还是太慢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批注,然后用铅笔在那一段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这里——女主角发现日记本的时候,她坐下来翻了三页,然后镜头切到了她的表情。这里少了一个她翻页的节奏变化。如果一开始翻得很快,然后某一页她忽然停住了,手指顿在那里——那种忽然静止的张力比直接切表情要好得多。”

陈清夏看着他在纸页上补写的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画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笑了一下。“……这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我主要是——”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纸,笔尖在“反转”两个字下面点了一下,“帮你挑出来哪里还差一口气。本子的底子很厚,骨架是稳的。你写了七年,不是白写的。”

她听见他说“不是白写的”的时候,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这句话在别人嘴里说出来也许只是客套,但他说得很平,像一个在做建筑结构检验的人在陈述事实——每一块砖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夸赞才有分量。

“那——我下午去影业那边再改一版。”她合上剧本,“项目会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他靠回椅背,“到时候会有项目部的同事一起听你的方案。都是自己人,不用紧张。”

她点了点头,抱着剧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刘耀文。”

“嗯?”

“谢谢你看我本子看到那么晚。”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抱在胸前的打印稿上。“我申请加了两个小时班,”他说,“因为想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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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过得比之前那些日子都松了一些。陈清夏每天白天改剧本,晚上有时候去刘氏影业的办公室开小会,有时候在家里客厅对着笔记本电脑做方案。刘耀文下班的回来时间从十点变成了八点半,有时候早到还能赶上跟她一起吃完饭。她开始习惯在听见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时放下手里的笔,习惯在玄关听到他换鞋的声响之后自然地转头问一句“吃了吗”,习惯在收拾桌子的时候把对面那把椅子拉开等他坐下。

周三上午,陈清夏换了一件浅杏色的衬衫和深色阔腿裤,把改好的剧本方案装进牛皮纸文件袋里。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上多了一把新的折叠伞放在她那双平底鞋旁边,伞柄上挂着一张小卡片,写着“下午可能有雨”,字迹潦草,像是早上出门前匆忙写的。

她把卡片夹进文件袋里收好。打车到刘氏影业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她了,笑着打了招呼说“刘总在二十二楼,项目部的同事已经到了”。

电梯升到二十二楼。她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人声和椅子拉动的声音。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刘耀文站在会议室门口,正在和一个人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没有系扣,袖子依然卷到小臂,单手插在裤袋里,神态比在家里时要收一些,带着那种属于职场领地的利落和距离感。他看见她走过来,微微侧过身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身边那个人。

“这是陈清夏,《长夜》的编剧。”他说,“这是我项目部的同事,苏哲。”

陈清夏这才注意到刘耀文身边站着的人。年轻,大概和她差不多年纪,瘦高个子,穿了件浅条纹的亚麻衬衫,戴着细框银丝眼镜,五官端正斯文,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一道很柔和的弧度。他朝她伸出手,笑容明朗而直接,不掺杂职场初次见面的那种保留。

“陈老师好,久仰。《长夜》我上周就看了初稿,写得很有分量。”

陈清夏和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握力适中,松开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正常的、礼貌的,但确实多停了一拍。

“你是项目总监?”她问。

“对,苏哲。之前在光线那边做了五年,上个月才来刘氏。”他侧身让开会议室的门,“项目方案我看了,有几个点想跟陈老师请教一下。”

“别叫陈老师,叫清夏就行。”

“好,清夏。”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语调很自然,像在舌尖上轻轻地试了一下那个音节的重量。

陈清夏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刘耀文跟在她身后进来。她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位置——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左边是苏哲,右边空着,那是给她留的座位。她坐下之后把文件袋打开,把打印好的项目方案分发给在座的几个人。整个过程里她感觉到刘耀文的目光偶尔从她脸上掠过,又很快移开,像一艘船轻轻靠岸又立刻起航。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陈清夏讲方案的时候语速和逻辑都清晰,没有打磕巴。苏哲问了几个技术层面的问题——关于预算分配、拍摄周期和发行渠道,每一条都问到了关键点上,不废话不绕圈子。她答的时候,他偶尔会微微侧一下头,那双藏在细框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像在认真听她每一个字。

讲到一半的时候,苏哲接过一份预算表翻了翻,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清夏,你这个预算里留了百分之十的浮动空间,一般编剧不会主动留这个。你是替制作方考虑了意外支出的那部分,对吧?”

陈清夏点了点头:“拍文艺片很容易超支,提前留出来总比拍到一半没预算了临时找钱要好。”

苏哲看向刘耀文,语气像是在开一个善意的玩笑:“刘总,你这个编剧找得好。又懂文本又懂制作,这种人在市场上可不多见。”

刘耀文的右手原本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扣着一支钢笔。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那支钢笔在他指间转了小半圈,然后被稳稳地按回桌面上。他开口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平而稳:“确实是。”

苏哲又笑了笑,把预算表推到一边,低头在笔记本上做记录。他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很清晰。陈清夏接着讲后面的部分,但刚才那一瞬间——刘耀文把钢笔按回桌面的那一下——她已经捕捉到了。那种力道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他按下去的时候食指的指腹微微发白。

会议结束之后,几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苏哲走到她旁边,顺手帮她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理整齐,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触感轻得像无意。

“清夏,”他说,“你留个微信吧,后续预算细节我再跟你对。”

陈清夏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苏哲扫的时候低头看着屏幕,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方那个备注上——那个“文哥”的置顶对话框在列表最上面。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好了,”他说,“回头联系。”

他走开之后,陈清夏把手机收进包里。她收拾好文件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刘耀文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她,单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的街道。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握着文件袋的手指上。

“讲得很好。”他说。

“你那个总监——挺专业的。”

刘耀文“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一起下去?我正好要去楼下跟制片碰个头。”

她跟上他的步伐。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的时候,她看着他按了楼层键的那只手指。他的无名指根部依然空着,什么也没有,但那一小片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一直戴着什么东西,刚刚摘下来的那种。

她看着那圈压痕,没有问。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沉默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安静地流动着,和之前那些沉默都不一样——是一种有了形状的沉默。那种形状像是有人站在边缘,看着另一片领地里的什么东西,知道自己还没走进去,但已经在想着进去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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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果然下起了雨。陈清夏从刘氏影业出来的时候撑开那把新伞,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密的声响。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苏哲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着“苏哲-刘氏影业”,头像是一张看起来在某个海边拍的照片。

她通过了。苏哲立刻发了一条:今天会上聊得很开心。期待后续合作。

她回了一个握手表情。然后她退出对话框的时候,看见置顶的位置刘耀文的名字还在那里。她点进去,他们的对话停留在今天早上——他发的那条“伞在鞋柜上”,她回的一个“好”字。她用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又退出了。雨声从伞面上传下来,像有人在她的头顶敲着细密的鼓点。

出租车来的时候她收伞钻进后座。车窗上全是雨水,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色和暖黄色。她靠着车窗想起今天会议桌对面苏哲看她的时候那多停了一拍的目光,以及刘耀文按下钢笔的那一下力道。那支钢笔的笔帽,后来她注意到,被他拧开又拧紧了好几次。

她低头给林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项目会,刘耀文的一个同事多看了我两眼,他就不说话了。

林鹿秒回:他生气了?

陈清夏想了想,回: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按下笔的那一下比平时重。

林鹿发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然后说:陈清夏,你完了。你开始观察他按笔的力度了。这已经是从心动的边角料里提炼高浓度糖分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包里。车窗外雨还在下,但她手心是暖的。她想起他压平的便利贴的边角,想起他叠好放在鞋柜旁边的伞,想起他那句“因为想看完”——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她知道不是的。这个人做了十分只说一分,可她会看了。她开始会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