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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藏痕

念去无痕

血腥气在狭小的洞穴里凝成了块,浓得化不开。那是铁锈味混着脏器破裂后的腥甜,底下还压着一丝屎尿的骚臭——那是疤脸男失禁留下的。

沈烬没动。他像一块浸在血水里的顽石,只有怀里的念儿在细微地颤抖。那颤抖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一声声,都像在敲打他刚硬起来的心肠。

不能留。这味道就是催命符,会引来狼群,也会招来更贪婪的人。

他先安顿好念儿,把她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角落,扯过那件过大的破棉袄将她盖严。念儿似乎被那浓烈的血腥味呛得难受,小脸埋进草堆,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沈烬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低声道:“睡。”

这一个字,没有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念儿乖巧地闭上了眼睛,只是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沈烬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尸体上。杀人是瞬间的爆发,处理尸体却是漫长的折磨。

他拿起那把生锈的匕首,蹲在尸体旁。匕首太钝,在皮肉上划开一道白痕,却切不进去。他皱了皱眉,扔开匕首,拾起自己的斧头。斧刃沾着血,滑手,但他握得很稳。

他没有像屠夫那样开膛破肚,而是直接用斧背砸碎了膝盖,又砸断了肘关节,将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折叠起来。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沉闷得令人牙酸。他把尸体像卷破席子一样卷起来,用那件沾满血污的羊皮袄裹紧,再用坚韧的藤蔓密密实实地捆好。

整个过程,他面无表情,动作机械,仿佛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而不是一个不久前还喘着气的人。

扛起这卷“包裹”,沈烬走到了洞口。外面天色已近暮,山林笼罩在一种青灰色的死寂里。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背阴、陡峭的一条山沟走去。那里乱石嶙峋,荆棘丛生,平时连野兽都嫌弃。积雪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重得像是踩在人的骨节上。怀里的“包裹”越来越沉,压得他脊椎咯咯作响,但他咬着牙,一步不停。

走到一处悬崖边,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风声从谷底呼啸而上,带着阴湿的寒意。沈烬停下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双手一松。

那卷包裹直直地坠落,连一声闷响都没听到,就被无底的黑暗彻底吞噬。

他站在悬崖边,看着那片吞噬了罪恶的黑暗,站了很久。山风灌进他破烂的棉袄,吹得他浑身冰凉,但他没有动。直到怀里的念儿似乎被冷风吹得受不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折返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更沉。回到洞穴,血腥气淡了些,但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空气中。

他开始清理现场。用雪混合着泥土,一遍遍地擦拭地面上的血迹,直到石头地面露出原本的青灰色。他把烧焦的鼠肉残渣扒出来,埋进深深的土里。最后,他生起了一堆更大的火,浓烟滚滚,试图用烟熏味掩盖残余的气味。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全黑了。沈烬精疲力竭,但他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火堆旁,拿起那把沾血的斧头,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斧刃。布条很快被血染红,他又换了一块。直到斧刃重新变得暗沉,映不出火光,他才停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血垢,手掌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沾着血,也沾着泥土。他拿起一块雪,用力搓洗着双手,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发红,几乎搓掉一层皮,却依旧感觉洗不净那股渗入骨髓的血腥气。

念儿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沈烬爬过去,把她冰凉的小手塞进自己怀里暖着。他又摸了摸她脖子上的温玉,玉还是温热的,像黑暗中唯一的热源。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看着跳动的火苗。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却映不出丝毫暖意。爹说过:“人命关天。”可今天,他亲手夺走了一条人命,却只觉得……理所当然。

不是为了那点鼠肉,也不是为了这洞穴。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想伤害念儿。

只要敢伸爪子,就得剁掉。不管是野兽,还是人。

沈烬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过了许久,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坚毅。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珍藏着的、干硬的饼子——那是爹留下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进嘴里,用力咀嚼着。饼子硬得像石头,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咀嚼这艰难的人世,和这人世里,唯一值得他守护的东西。

火光渐暗,洞穴里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噼啪声。沈烬抱着念儿,在这充斥着淡淡血腥气和烟熏味的洞穴里,闭上了眼睛。

梦里,没有爹,也没有山。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一双永远睁着的、倒映着火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