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做她的大地，别做她的天

破庙风声萧瑟，残烛摇曳不定，昏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满地狼藉，也映得人心头发沉。

众人都被吴老狗死而复生的惊天异象震得失神，纷纷围在木箱旁惊疑探究，唯独澜音，半步未动。

她静静跪在地上，寸步不离守着昏迷不醒的陈皮阿四。

方才紧急包扎的绷带层层缠在他肩头，依旧隐隐渗着淡淡的血色，刺得人眼慌。他素来桀骜凌厉、眉眼带锋，永远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谁也压不倒的模样，可此刻闭着眼，鸦羽般的长睫安静垂落，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浑身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身虚弱无力的脆弱。

这是旁人从未见过的陈皮阿四。

澜音轻轻跪坐在旁，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稍稍一动，便扯动他的伤口。

她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后怕与酸涩。

指尖微微悬在他肩侧，不敢触碰，只能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替他拂开被血汗黏在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温柔得近乎卑微。

夜风穿堂吹来，带起一阵凉意。

澜音下意识侧身挡住风口，将微凉的夜风尽数隔开，替昏迷的他守住一点暖意。

她嗓音轻轻、极轻，只有自己听得见，对着沉睡不醒的他低声呢喃。

一路以来的拉扯、两难、纷乱心事，在看见他满身是血、闭眼昏沉的这一刻，尽数溃不成军。

她纠结过张启山的隐忍执念，纠结过命运棋局的身不由己，纠结过前路无从选择的迷茫。

可此时此刻，看着躺在自己眼前、为大义满身伤痕、为她百般退让的陈皮阿四，她心底所有犹豫，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柔软与愧疚。

烛火噼啪轻响，光影在他苍白的侧脸缓缓晃动。

澜音正俯身静静守着他，眸光温柔又酸涩，一瞬不敢挪开。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原本沉沉昏迷的陈皮，长睫忽然极轻地颤了颤。

他伤重失血过多，意识依旧模糊混沌，整个人像是沉在无边黑暗里，浑身虚软无力，肩头枪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的疼。可即便昏沉不醒，他潜意识里依旧记挂着一个人。

记挂着澜音是否平安。

缓缓的，陈皮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底一片涣散苍白，视线朦胧不清，周遭人声、庙中动静、旁人议论，他全都听不真切、看不分明，唯独近在咫尺、俯身望着他的澜音，清晰得刻骨铭心。

是她。

确定她安然无恙、好好就在眼前，陈皮紧绷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他脸色依旧惨白，唇色浅淡得近乎无色，气息微弱得随时会再度昏死。他微微偏头，用尽仅剩的一丝力气，抬眸凝着她，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低得只剩唇齿间的轻语，只有澜音一人听得见。

一句极轻极虚的话，耗去了他仅剩大半力气。

枪伤剧痛翻涌上来，浑身脱力发冷，可他哪怕重伤濒死，醒来第一眼、第一句话，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伤势，从来都只为她。

澜音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微热。

她连忙俯身靠近，放轻呼吸，柔声回应他

他模糊看着她泛红的眼底，虚弱地扯了下嘴角，似是想笑，却连笑意都撑不起来。

他还想再说什么，喉间一阵腥甜翻涌，眼前光影再度重叠、发黑。

意识再度迅速沉落。

在彻底闭眼之前，他残留的最后一点清明，依旧牢牢锁着她的身影，低声呢喃，近乎呓语：

话音落尽。

他眼皮一重，彻底卸力，再度沉沉昏死过去，整个人彻底无力倚靠，安静躺在原地，只剩微弱平稳的呼吸，证明他还安好活着。

澜音僵在原地，心口又酸又软，密密麻麻的情绪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烛火轻轻晃动，映着他苍白虚弱的侧脸。

澜音静静蹲在他身侧，抬手极轻地覆在他未受伤的肩头，轻声应他，亦是在心底对自己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