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平和闲适,可这天陈皮归来,身后仆从抬着好几大箱药材,种类繁杂,既有调理内伤的滋补良药,也有专治旧疾淤伤的珍稀饮片,分量远远超出澜音平日淬炼毒针、熬制药汤所需。
澜音坐在偏房整理银针,瞧见这般阵仗,心头不由得生出疑窦。往日自己要什么药材,随口提一句便可,从来不会这般大肆搜罗。她私下拉住贴身仆从试探询问,可府里下人素来惧怕陈皮阴晴不定的性子,但凡四爷没有坦言的事,谁都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低着头含糊推脱,半句实情都不肯吐露。
几番打听一无所获,澜音独自思忖许久。这段时日陈皮对自己极尽纵容,任由她闭门习武、钻研药理,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苛责。既然私下打探无果,倒不如直接当面问清楚,也好解开心里的疙瘩。

入夜,陈皮卸下一身风尘回房,澜音走上前替他掸去衣衫尘土,神色温顺,语气坦然发问
“近日置办了大批药材,远超我平日所用,我心里一直纳闷,询问下人,他们也不敢答话,索性直接问问你,这批药材究竟是作何用处。”

陈皮闻言指尖一顿,狭长眼眸里褪去平日里的桀骜戾气,眉宇间染上几分郁结落寞,方才那股张扬霸道尽数收敛。他抬手揽住澜音的腰,缓缓道出缘由。

“这些药材,并非为你调配毒针所用,是备着送去红府,探望师父。”
澜音这才恍然,她早听过过往旧事,知晓陈皮是二月红收下的徒弟,师徒二人情谊深重,只是后来生出隔阂,二月红立下规矩,不许陈皮踏入红府半步。

“师父身上落下陈年旧伤,常年郁结伤身,咳喘淤痛反反复复。我四处搜罗对症药材,想着送去调养身子。可师父心意已决,明令不准我登门入宅,我次次只能把药匣搁在宅院门外,连一面都见不上。”
说起这件事,素来狠厉偏执的陈皮,语气里满是无力。他闯荡九门杀伐决断,什么麻烦都能摆平,唯独化解师徒之间的心结束手无策,只能用这种笨拙方式,默默尽徒弟本分。
澜音听完,心底的疑惑彻底消散,方才胡乱猜想的种种顾虑全都落空。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侧脸,柔声宽慰
“既然师父不愿相见,你屡次送去药材,这份心意他定然心知肚明。”


“我也清楚他不肯见我,可放不下他身上旧疾,只能不断寻来上好药材。”
澜音靠在他肩头轻声应道
“往后若是需要配伍调理方子,我凭着医术帮你斟酌调配,药效更贴合旧伤。纵然没法亲自登门相见,也算能略尽心意。”

连日来,澜音借着囤下的一众药材,结合自己通晓的医术,细细斟酌配伍方子。二月红早年练功积下内伤,又常年忧思郁结,咳喘、筋骨淤寒交织在一起,不能用猛药强攻,只能以温润固本、疏气活络的药材慢慢调和。她反复称量药量,剔除药性相冲的辅料,熬成分装妥当的药包,又写下详尽的服用时辰与忌口细则,一并交到陈皮手里。
陈皮拿着这份费心配好的药材药方,依旧循着往日老路,驱车来到红府门外。往日他放下木箱便转身就走,连多停留片刻都不敢,此番心里也没抱半点能碰面的期许,打算照旧安置完毕就返程。
没料到仆从刚把药箱搁在青石阶上,府内守门下人上前回话,语气恭敬:“二爷吩咐了,请四爷与姑娘入府叙话。”
陈皮整个人都怔住,狭长眼底满是错愕。师徒僵持许久,二月红素来闭门不愿见他,此番松口邀约,实在出乎意料。愣神片刻,他才回过神,下意识侧身看向身侧的澜音,眼底既有忐忑,又藏着几分无措。
澜音轻轻颔首示意无妨,陪着他一同迈步踏入红府宅院。

厅堂之内,二月红身着素色长衫,风骨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静静端坐等候。师徒二人落座之后,便开口谈事澜音自知插不上话,便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缓步踱到庭院一隅散心。
庭院花枝错落,廊下悬挂着一只精致竹编鸟笼,笼里栖着一只羽色清亮的百灵鸟。许是院中静谧,鸟儿时不时婉转啼鸣,声调清脆悠扬,一下子攫住了澜音的目光。
她自幼漂泊流离,辗转各处求生,整日所思所想皆是如何安稳活下去,从未有闲情雅致把玩花鸟。此刻望着笼中飞鸟,看着它自在扑腾羽翼、放声啼叫,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
困在方寸牢笼尚且能肆意鸣叫,而她从前困在乱世洪流里身不由己,后来又依附陈皮得以栖身,看似安稳,实则也被羁绊束缚。她缓步走近鸟笼,指尖隔着竹笼轻轻凑近,神色清冷的眉眼难得染上几分柔和,凝神望着笼中小生灵,全然沉浸在这份闲趣之中,早已忘了厅堂里正在交谈的师徒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