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安全平缓的驶出酒店的范围,沃尔沃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的光晃出一道一道寂静的影。
“是回家还是……”洛初恭谨地问。
“去趟吧。”苏卿熙拧着眉头回答。
洛初点点头,取出iPad,手指在上面灵活点着,简明扼要道:“那我给你约心理医生?”
“行。”
洛初和俞非晚对视一眼,不再说话。苏卿熙侧目望向窗外倒退的风景,转过脸来掩嘴打了个哈欠。
车内开了灯,她眼白里遍布红血丝,在光线下暴露无遗。
“小鱼。”
“嗯?”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洛初转过头,温声建议道。
苏卿熙自从昨天晚上就没合眼,面对田嘉瑞还能强打着精神,现下一放松,疲惫感便充满了四肢,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吃力。
苏卿熙低低的嗯了一声,阖上了眼睛。
洛初将车里的灯光调暗,坐在一旁,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不少。
苏卿熙有点轻度的神经衰弱,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把她惊醒,就连注视的目光都会惊动她。所以这时候,洛初和俞非晚的存在感必须无限接近于空气。
洛初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古板的坐姿,一动不动。
夜色深浓,车窗外的树影映在苏卿熙脸上,忽明忽暗,她眉头始终轻微地蹙着。
过了十来分钟,洛初裤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震了下。
嗡——
她眼皮一跳,下意识转脸去看苏卿熙。
苏卿熙两指捏着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洛初歉声道:“对不起姐,我忘了调静音。”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睡着。”苏卿熙无所谓地摆手,拿过桌上放着的矿泉水,定定地端详里面的水两秒,拧开瓶盖嗅了嗅,才小口地抿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进喉咙里,短暂地缓解了太阳穴的疼痛。
洛初抿了抿唇,眼神里流露几分愧疚。
她是一毕业就被招进了苏卿熙工作室的,机缘巧合投了苏卿熙的眼缘,当了她的私人助理。苏卿熙还有两个助理,在片场的时候帮她处理各种各样的杂事,只有洛初一个,是她的贴身助理,除了睡觉时间,她几乎和苏卿熙形影不离。
如果世界上还能有一个人比家人更了解苏卿熙,那个人就是洛初。即使苏卿熙从不说,但洛初自己长了眼睛,她会看,不知不觉便抱了两分怜惜的心思。
所以才会对打扰苏卿熙难得的睡眠负罪难当。
“你这是什么表情?”苏卿熙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眉梢往上微微一挑,眸光里染了一分明媚笑意,“我现在没精力哄你啊,快还我那个冷漠无情的洛助理。”
令行禁止的洛助理一秒恢复冷漠无情,平平板板道:“这样行吗?”
她长了张冰山脸,板起来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苏卿熙手指懒懒撑着额头,闷笑了声:“行。”
洛助理冷漠地不吭声。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苏卿熙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内里如同一个旧娃娃一般破碎不堪。
也难怪的,从小神经高度紧绷,连休息时间都难能可贵。
最初发现苏卿熙有抑郁症的是她姑父,也请了他在哥大的师妹给侄女做的心理主治。因为一直都是隐匿性抑郁,所以就诊的时间毫无规律可言。
苏卿熙从小对死亡血腥有着不可抗力,但请不要误会呀。她不是那种恶意的厌世,她很喜欢这个世界的。猫、狗、女孩子、爸爸、妈妈、厨房擦干净的窗户……都是很可爱的东西对吧!
舒亦的诊所光线柔和,她坐在诊疗椅前,照例给苏卿熙进行催眠。苏卿熙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放松,真实的、病态的人格显现出来。
苏卿熙跟父母分开一年多,从来没有觉得想念他们。
有个词叫“天性凉薄”。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意家庭和家人,在意自己的社会存在性。每个人都是一座不对外开放的孤岛,你只能用望远镜看见它外面毫无异常的的森林,却看不到岛上的沼泽。
舒亦对她的评价其实是对的,如果不是出生在一个安稳而平凡的家庭里,她也许天生就会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的父母用爱将她纠正了,留住了,然而极限也仅止步于此。
她会觉得这个人美、那个人丑、猫很可爱。
可她从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值得她留意的。
舒亦一如既往地进行记录,不过这次,记录中有一个新的变量。
“他是谁?” 洛初和俞非晚都不在,舒亦和苏卿熙之间没有秘密。苏卿熙看过记录,挑了挑眉,淡定地翘起二郎腿:“一个新搭档。”
“你觉得他会成为你们治疗过程中的新度量吗?” 舒亦问得很直接。“不会。” 苏卿熙回答得同样很干脆,“我可以掌控我自己的情绪。”
舒亦点点头,给她开了药:“苏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休息一周,便于我观察你的治疗状态。” 苏卿熙笑着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最近很忙,实在是空不出时间来。”“三天也不行吗?” 舒亦轻轻皱眉,苏卿熙对别人一直很好,唯独对自己严苛地近乎残忍。
“抱歉,我最近进组,下次吧。” 苏卿熙还是拒绝了。那时吧,药记得按时吃,复诊时间下次再约。” 舒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走出诊所所在的写字楼,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洛初和俞非晚都已经各自回家,司机送苏卿熙回家。
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毛孩子们都已经睡了,夏云妍也已经回家。苏卿熙把包收拾好挂回八佰库,给手机和 iPad 插上电,进厨房去烧水。
一个人是苏卿熙的常态,一整天没吃东西,此刻她的胃有些空,随便煮了一包小馄饨。吃完,把碗放进洗碗机里,回衣帽间去拿睡衣,顺便把脏衣服换下来,扔进洗衣机里。
洗漱完,从浴室里出来,身量颀长柔美,粉黛不施,脸上多了几分朦胧的睡意,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已经十二点三刻了,但她还不能睡觉,今天的学习计划完成度几乎为零。
只把最简单的作业都会写完,学校的教学进度永远落后于苏卿熙的自学进度,今天的作业对她而言毫无难度,只不过是英语的单词自默和语文的词语抄写要花一些时间。
苏卿熙的字好看是全年级公认的,基本所有手写公告和黑板上的作业都是出自她手。
苏卿熙写的是行楷,流畅的笔画间又透着属于瘦金体的锋芒和杀气,字如其人,内敛、沉稳。
桌边的工作手机震动了一下,苏卿熙放下电容笔,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挪到手机前,解锁,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点,点进去,是穗岁发来的今天的定妆照和之后需要调整的地方。
哪怕知道对方是把自己当备忘录,苏卿熙也没有敷衍,回复给足了情绪价值和实际奖励。
回复完回到桌面,把剩下的单词写完,彼时已经凌晨两点,苏卿熙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才上床睡觉。
关灯前,苏卿熙拿起手机,给路初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带两份早餐。
可发出去了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又撤回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充电,自己关灯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