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酒店门口铺着红毯,两侧立着花架,上面缠着香槟色的纱幔。门口摆着一张迎宾牌,上面贴着新人的名字。几个穿着礼服的亲戚站在门外抽烟,互相递着烟,说着“今天这日子不错”“新娘子漂亮”之类的话。一切都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婚礼。
叶祈砚从隔壁理发店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刚染好的绿头发上。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伸手拨了两下,准备回家。
他路过酒店侧门的时候,一阵喧闹声从台阶上传来。
三个穿着体面的人正架着一个穿婚纱的女人往大堂里拖。那女人的脚拖在红毯上,膝盖直挺挺的,一点弯曲都没有。头歪向一边,脸上的粉底打得很厚,脖子和领口也被遮得严严实实。
旁边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应该是新郎,烦躁地嘟囔着:“不能喝就别逞能,大喜的日子摆什么脸色。”
另一个穿粉色伴娘裙的女生在旁边扶着,声音很细

“哥,嫂子就是喝多了睡过去了,别误了吉时,我扶着她就行。”
叶祈砚停在台阶下面。

(姿势不对。喝醉的人哪怕烂醉如泥,被人架着的时候手臂也会随着惯性晃动。可她的手臂完全垂直贴着身侧,没有任何自然摆动。头偏的角度也不对,脖子的肌肉完全是僵的。最关键的是,她垂下来的那只手,指甲盖发紫发黑。)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表姐萧书予以前在微信里随口说过的话:失去意识的人,先看指甲,再看嘴唇。如果指甲发紫、嘴唇发绀、肌肉僵硬,那就不是“晕过去”。

(人已经死了。他们正架着一具尸体办婚礼。真是好笑)
叶祈砚没有上前。他退了半步,转身往街道左侧走。距离这里不到二百米,就有一个派出所。
他走进派出所大厅的时候,值班民警正在接电话。等电话挂了,他才走过去:“你好,我要报案。隔壁酒店办婚礼,新娘大概率已经死亡,现在正被人架着准备拜堂。”
值班民警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一个染着绿头发的高中生,跑进来说有人死了。
旁边一个正在填表的民警也抬了头,语气有点不耐烦

“同学,这种事不能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是市北分局法医萧书予的表弟。我见过尸体,那个新娘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直了。你们现在过去,还能保住现场;再晚一点,他们把她架进去换衣服,补妆,尸斑被按压破坏,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听到“法医”“尸斑”“破坏现场”这几个词,值班民警的表情变了。他放下笔,站了起来

“你确定?”

“我确定。但我需要你们多派几个人过去,最少五个。”
旁边那个填表的民警皱了皱眉

“我们出警有规定,一般这种没有明确伤情的,两个人就够了。”

“两个人不够。”
叶祈砚看着他们,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

“那边亲戚朋友很多,你们要是只去两个人,他们一哄而上,你们拦不住。人一被转移,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要搞清楚,不是说一句你是谁的表弟。你有证据吗?你一个学生,跑到派出所来要五个警察出警,万一你报假警,你知道这要负什么责任吗?”
那个刚才还不耐烦的民警再次开口。
叶祈砚没有急,也没有提高音量

“我报的是疑似死亡案件。如果你们到场发现人没事,那是我判断失误,我承担报假警的责任。但现在人可能已经死了,你们如果不去,或者只去两个人控不住场,人一旦被他们转移走,那就不只是报假警的问题了,是现场被破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派出所的值班领导一直在后面听,这时候走了出来。他看了看叶祈砚,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辖区地图。从这里到酒店,距离不到二百米。走过去也就一两分钟的事。

“小赵”
他喊了一声那个一开始接案的民警

“你带五个人过去,先控场。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立刻联系分局刑侦。”

“是”
赵警官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叶祈砚

“我可以派五个人跟你过去。但你要知道,如果查清楚没这回事,你要负法律责任。”

“我知道”
叶祈砚跟着警车到了酒店门口。五个人下车,赵警官在最前面。
大厅里正热闹着,司仪在台上说着吉祥话,新郎和伴娘正架着新娘准备拜堂。

“所有人站在原地别动。”
赵警官的声音很大,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穿白西装的新郎率先叫起来“你们干什么?我们正办婚礼呢!”
赵警官没有理他,示意身后的民警散开控住现场。
叶祈砚站在侧门外的警戒线旁边,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新娘。他看见穿粉色裙子的女生想把人往旁边拖。

(这么着急想跑?)
他微微挑眉,更加印证自己的猜测
他声音不高,但很稳

“警官”

“有人想把人带走”
赵警官几步走过去拦住了那个女生。她吓得一哆嗦,尖叫起来

“你是谁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犯法了?”
叶祈砚没有看她,只是对着赵警官说

“我已经给分局打电话了,法医马上就到。在他们来之前,别让任何人碰她。”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警笛声。分局的刑警队和法医的车到了。
萧书予提着勘察箱走进大厅,她经过叶祈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径直走向新娘。
(怎么每次见这小子,就是出现命案,这是什么运气?)

她戴上手套,捏住下颌,翻开眼皮看了一眼,又低头检查了指甲和颈动脉。
“尸斑已经固定,肌肉僵直。”

她转过身,声音很冷
“死了至少一个小时”

穿白西装的新郎脸色变了

“不可能!她就是喝多了!”
“喝多了?你扇她巴掌能扇醒吗?”

萧书予伸手扯开新娘被粉底糊住的领口,露出底下的掌印
“这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回去一验就知道。”

她站起身,对着赵警官说
“人已经死亡,死因需要解剖确认,但体表有明显的暴力痕迹。现场涉嫌侮辱尸体,破坏案发现场,全部带回去。”

叶祈砚退开一步,看着那个穿婚纱的女人被盖上白布抬走。
就在白布盖上的那一刻,大厅里起了一阵风。在那一瞬间,新娘的身上飘出一道很淡的虚影。那个虚影穿着婚纱,满脸怒容,死死地盯着那个绿茶和新郎,似乎在破口大骂。
叶祈砚看不见。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觉得大厅里好像起了一阵风,把新郎旁边那个绿茶女生头上的装饰花吹掉了,掉在地上,被一个正被铐住的亲戚踩了一脚。
叶祈砚看了一眼地上那朵碎掉的头花,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酒店。理发店老板还趴在玻璃门后面往外看,见他出来,赶紧推开门问

“同学,怎么了?怎么来这么多警车?”
叶祈砚看着他,想了一下,没有说实话。

“没什么,好像是婚礼上有人喝多了,闹了点矛盾。”

“哦。这样啊”
老板缩回去了,
叶祈砚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街边往家走,摸了一下自己的绿头发,叹了口气。

(下次染发,选个离酒店远点的店。这叫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