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晨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柏序坐在秋千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他没有看月亮,也没有看窗外。他只是坐着。
一只乌鸦从窗户的缝隙里飞进来,扑扇着翅膀,落在秋千的顶上。它收拢翅膀,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白柏序。它叫了两声,很短,像是在说什么。白柏序听着,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
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他靠在秋千的靠背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只乌鸦。

“果然不出我所料”

“小魏同学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保我。”
乌鸦又叫了一声。

“因为我是场上最后一头狼人”

“他想要假死,想要卡bug,就必须让白狼王活着。他必须保我。”
他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放进外套的口袋里。

“不枉费我献祭我的队友”
乌鸦拍了两下翅膀,从窗户的缝隙飞了出去。白柏序没有再看它。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秋千对面的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面旧镜子,镜面有点发暗。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推开门,下楼去了。
三楼走廊。
林浪星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走。
她的左腿还不能用力,肩膀的伤口一动就扯得生疼。但她还是出来了。她把平板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撑着拐杖,沿着走廊慢慢地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在看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她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书架旁边停下来。她看了一遍书脊,没有想要的。她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台,空空的。她退出来,继续往前走。她走到走廊尽头,蹲下来,看地毯的边角。什么都没有。
她扶着拐杖站起来,喘了一口气。她的额头有一层薄汗,但她没有放弃。

“一定有”
她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她扶着栏杆,一脚一脚往下走。拐杖在楼梯上敲出很轻的声音。她走到二楼,走进走廊。她经过伊尔白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进去。她继续往前走。她经过苏梓楠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往里看了一眼,苏梓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栗子,没有吃。她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面墙,挂着一幅很旧的画。她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夹层,夹着一张卡片。她把拐杖靠在墙上,伸手把卡片抽出来。
卡片上画着一把剑,剑上缠着锁链。旁边写着:“屠狼之刃。以血为引,以命为注。对狼人造成重创,但使用者也会受到反噬。”
林浪星盯着那张卡片。她把卡片收进口袋,扶着拐杖站好。她转过身,准备走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这时,管家出现了。他没有从楼梯口走过来,也没有从门口走过来。他就那样飘在半空中,停在她面前。他手里端着那杯紫色的饮料,用吸管喝了一口,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拐杖移到她脸上的汗,又从她的汗移到她口袋里的卡片。他笑了一下。

“你找到了。恭喜啊,亲爱的预言家”
林浪星抬起头,看着他。她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管家喝了一口饮料

“我只是觉得有趣。你受了伤,还要到处走。你明明可以躺在床上,等别人把结果送到你手上。可你偏偏要自己找。”

“因为我不信任别人”

“那倒也是”
管家又喝了一口

“可你找到了又怎么样。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走路都费劲。你怎么用它。”

“就不怕用了就死?”
林浪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好好休息吧”
他把杯子放下,飘走了。他没有走门,也没有走楼梯,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空气里。林浪星站在原地,拄着拐杖,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过了几秒,她低下头,把口袋里的卡片摸出来,看了一眼。
她把卡片收回去,扶着栏杆,开始上楼。她的步子比刚才更慢了。
林浪星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拐杖在楼梯上敲出的声音越来越慢。她走到三楼走廊的尽头,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卡片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是亮的,但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白天。时间已经被打乱了。
顶楼。
管家没有离开庄园。他只是飘到了顶楼的露台上。他站在栏杆旁边,抬头看着天空。
在人类的眼里,现在是白天。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照在庄园的灰白色外墙上,看起来和普通的午后没什么区别。但管家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东西。血月。
那轮月亮挂在天空的另一侧,肉眼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它很大,边缘渗着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染透了。那是庄园的预警。当它出现的时候,意味着今夜会有一场极致的虐杀。不是游戏里的投票,不是狼人刀人,是更彻底的、更原始的厮杀。场外猎杀的规则已经全面开启,武器已经分发到了每一个需要的人手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又到这个时候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
他想起第一批人来的那天。那时候这座庄园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当时的管家也不是他。是一个更老的人,眼睛半瞎,说话漏风,走路要拄拐。那个老管家带了他三天,跟他说了三句话:“别管他们。别劝他们。别记住他们。”
他记住了前两句。第三句他没做到。
他记得第一批人里的每一个人。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喜欢分面包;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笑起来声音很大。那个话很多。喜欢拿橘子皮扔人的俞泊野。那个总是在写笔记的孟砚遥,那个第一次站出来说“这规则有问题”的纪灼明。还有那个整天站在角落里,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看得清的白柏序。
他们那时候都很年轻。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游戏。他们以为玩完就能走。
他记得俞泊野死的那天。水塘很浅,他会游泳。但他被人踩住了手。纪灼明踩的。纪灼明踩的时候在哭。他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但他没有松脚。
他也记得盛祈姜死的那天。那个十四岁的孩子把自己关进了柜子里。他喝下了最后一瓶毒药。他留了一封信,没有写给任何人。他只是写了一句:“不要告诉我爸妈。”
管家没有把那封信交出去。他一直收着。后来白柏序来找过他,问盛祈姜有没有留下什么。他说没有。他撒谎了。那封信还在他手里。放在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那一批结束之后,白柏序第一次来找他。白柏序那时候刚满十五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碗汤。他说:“管家,你吃过晚饭了吗。”
管家当时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孩子。所有人都在崩溃,所有人都在哭,所有人都被恐惧笼罩。只有他,站在走廊里,端着汤,问他吃没吃饭。
他当时就知道,这个孩子会活很久。他会活到其他人都死光,他会活到成为庄园里待得最久的那个人。但他没有劝他。他什么都不能说。这是规则。
“别记住他们。”老管家当年说的第三句话。他没做到。
他记住的每一个人,都死在了这座庄园里。白柏序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但他也不算活着。他只是还没死。
管家站在露台上,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看着那轮肉眼看不见的血月。
记得第记得第一批的人何止只有小白,还有他。

“今晚会有人走”

“可能是那个撑拐杖的小姑娘。也可能是那个再也站不起来的通灵师。也可能是白柏序。不管是谁,我都会在这里。送他们最后一程。”

“不管走的是谁,我都不会在乎,可小白不能死”
他转过身,从露台上飘下来。他没走门,也没走楼梯。他就那样飘回了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