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雨季比想象中长。雨丝细密,落在樾棠中学围墙的蔷薇花上,凝结成珠,再沿着花瓣边缘缓缓滑落,滴进墙根那一片湿润的泥土里。墙上的蔷薇开得正好,但也有几朵已经谢了,边角卷曲发褐,被雨打落在墙根,和旧的落叶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今年落下的还是去年的。
这所中学每年都有人转学或休学,原因栏永远只写四个字:个人原因。没有人追问过那些离开的人后来去了哪里。墙上的蔷薇年年都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这个雨天,城南公寓楼下停了两辆警车。
警戒线从单元门口拉到电梯口,小区物业的工作人员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攥着一把伞,被雨水打湿的袖口贴在手腕上,像是在回忆刚才拨出那个报警电话时自己说了什么。他记得自己的声音,记得自己重复了三遍“他好像已经没气了”,但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把具体地址说对。
七楼走廊里,门半开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里面搭着浅色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身形偏瘦,站姿不算紧绷,但也没有松懈的意思,目光落在门缝里能看到的那一小块地面上。他手腕上缠着一根深色绳结,绳结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是旧东西。

“顾法医,可以进了。”
说话的是旁边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年轻男人。他刚做完初步勘验,正蹲在门口套鞋套。他戴着一副银色金属框眼镜,蹲着的姿势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不平整的地面上保持平衡。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偏浅,像玻璃珠里裹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泛出一种近似透明的光泽。他握着鞋套边缘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套已经戴好了,拉紧了边缘的松紧带,像是已经习惯提前准备好每一层的防护顺序。
顾君缘往里走了一步,在玄关处停下。他没有急着踏进客厅,先看了门框内侧边缘,表面平整,没有撬痕。又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的地面,没有什么痕迹。这才抬头望向沙发方向。
死者叫池衍。正斜靠在沙发上,手臂自然垂落,腿微微弯曲,像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面部表情没有明显的扭曲或紧绷,肤色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唇色偏淡,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他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衣摆整齐,看不出去过什么地方。
顾君缘站在沙发侧面,弯腰看了片刻,没有碰。他的目光落在他垂落的手腕上,左手内侧,隐约能看到一道极淡的旧痕。不是新伤,边缘已经平滑,像是被某种细长的东西长期勒过之后留下的,早已和皮肤融为一体。

“秦屿”
顾君缘没有抬头,侧过脸喊了一声。
蹲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站起来,顺手把鞋套边缘的松紧带拉平整,走到他身边

“在呢”

“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秦屿没有直接凑上去,先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看了一眼,才往前倾了倾身。他注意到那道旧痕在手腕内侧偏上的位置,边缘平滑,没有增生,也没有色素沉着。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之后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

(旧的。至少留了好几年了。如果是日常佩戴留下的,位置不太对。能被长期固定在这个位置上,说明它被动过手脚,一直停留在那里,只是没人看见。)

“痕迹是旧的,至少留了好几年了。不是新的。”

“你确定?”

“确定。新的伤口边缘会有收缩反应,这道痕的边缘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中间没有过渡带。”
秦屿直起身,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像是在想一件事的起点和终点之间隔着多久的距离,然后收回目光

“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留下这个位置的痕迹…”
秦屿低下头,用自己左手的食指在右腕内侧比了一下

“日常佩戴的话,应该不会勒到这个位置。除非是被固定的时间很长。”
顾君缘没有接话。他直起身,重新看了一眼池衍的手腕,然后转身往门外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消防通道门上。
正对着消防通道的墙面,装着一个监控摄像头,外罩是白色的,比普通家用摄像头大一号,型号比较新,应该装没多久。但它的指示灯没有亮。

“监控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负责记录的警员。

“物业说坏了”
警员翻了一下记录

“三天前报修的。”

“三天前…”
顾君缘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语气没有起伏,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他不是在确认。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见走廊电梯口有一个人正走出来。那人穿着深色长袖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戴着手套,手里拎着一个银色密封箱,像是刚从外面赶过来。走近之后才看清他外面套了一件透明雨衣,衣摆还在滴水。他没有急着进门,把雨衣脱下折好放在门外角落,才跨过门槛。
他叫陆临安,是这北岭分局的刑侦队长,二十八岁。他长得不算出挑,带着金丝框眼镜。只是站在那里的姿态让人很难忽略他的存在感。他没有急着看尸体,先扫了一圈房间,沙发,茶几,窗帘紧闭的窗户,玄关没有多出来的鞋子,才转向顾君缘。

(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门窗完好,人也确实已经没气了。但问题在于,谁报的修?什么时候报的?一个当红艺人住处监控坏了三天,物业没主动排查过?)

“什么情况?”

“报警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分,物业发现的。”

“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门窗完好。”

“嗯”
陆临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沙发方向,又收回来。他没有说“尽快”,也没有催。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像是让这个现场的信息先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待够时间,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前面几次更急,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也更清晰。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从电梯间快步走出来,手里提着工具箱,胸口的工作牌还没完全翻正就被人叫住了。

“郑骁,你从技术组那边过来的?”
秦屿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好让他能直接看见室内的情况。
郑骁是副队长,二十五岁,今年刚调过来不久。他身形偏壮实,步子比常人大半码,落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翻工具箱侧袋,手套还没戴上

“我刚从那边过来,技术组说先让我来确认一下能不能进现场。”

(门开着,人在沙发上,看着像是睡着了。但空气中的气味不对,比普通死者案件浓得多。这不像是自然死亡,也不像是刚走不久的迹象。)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先看见躺在地上的那双鞋和走廊拐角堆放密封箱的位置,然后才看到了郑骁本人

“我说呢,难怪陆队还没进现场,原来是等你。”
郑骁愣了一下

“等我?我又不是法医,我带着…”

“带着也没用,陆队不进现场是有道理的,因为里面还有一股味道没散干净。”
郑骁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套还少了一只,他弯下腰从工具箱侧面翻出备用手套的时候,终于闻到了那股气味,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

“顾法医”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你不是开玩笑吧?”

“缘哥很少开玩笑”
秦屿在门边补了一句

“我们也是刚到,准备走呢。现场交给你了。”
顾君缘没有接话。他把手套摘下来,看了一眼指尖,然后把手套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侧身从门口走了出去。
秦屿跟在他后面,经过郑骁身边的时候放慢了一瞬

“里面那根绳结的痕迹是旧的,但门锁是新的。还有监控三天前就坏了。”
他说完就走了。郑骁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把那句“你不是开玩笑吧”换成正式的疑问句,走廊里就只剩下他和陆川融两个人了。陆川融还在窗边站着,没有转身,也没有催促,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待。
郑骁咽了咽口水,蹲下穿好剩下的防护装备,推开了那道虚掩的门。

(没事的,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这个吗?)
雨还在下。墙上的蔷薇花被打落了几片,顺着水流流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混着落叶和细小的沙粒。它们沿着路面缓缓移动,方向一致,像排在一条看不见起点的队伍里,各自沿着同一道水流滑行,经过同一段沟渠,再在同一个拐角处分散开,落进更宽的排水口里,消失在光照不到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