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入座

【距离午夜：3小时58分】6

教室很大。

比之前任何一间都大，课桌整整齐齐排了七列七行，四十九个座位。但真正坐着"人"的只有前排——那些无脸女生挺直腰板端坐在各自的椅子上，面朝黑板，一动不动，像蜡像馆里精心陈列的展品。

唯一空着的，是最后两排。

七张课桌，七张名牌，贴着他们的名字。

美渡星站在门口没动。身后是那幅画布挂着的墙面，此刻画布已经恢复了原样——画里三个女生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眼珠随着人的动作微微转动。

"别站在这儿。"江喜辰擦过她身侧走进去，步伐不快不慢，直接走向贴着他名字的那张课桌。他拉开椅子坐下，后背靠上椅背，姿态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

"你坐下干嘛？"苏瑾瞪大眼睛。

"名牌上有我的名字，我不坐它也认识我。"江喜辰淡淡扫了一眼其他人，"站着更显眼。你们想当靶子的话随意。"

美渡星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死对头说话永远这么欠揍，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

鱼知遥跟在她身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

"小鱼——"

"挨着你方便说话。"鱼知遥轻声说着，把椅子往美渡星那边挪了挪，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她指尖上那个【3】字还在，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红。

其他人陆续落座。苏瑾拉着梵屿川坐在同一排，隔着一个过道，美其名曰"方便观察四周"。沐楚清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白长发垂落，几乎把自己融进阴影里。疏影坐在她前面一排，依然是面朝门口的方向。

七个人，全坐下了。

就在最后一人的臀部碰到椅面的刹那——

日光灯全部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两秒，然后教室前方亮了起来。黑板上那个"别回头"的字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端正的粉笔字：

【上课了。】

讲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及腰，面容柔美——她有脸。教室里那些无脸女生里，唯一一个有五官的。她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根粉笔，嘴角噙着温和的笑。

"新同学们好。"她的声音轻缓，像在哄小朋友入睡，"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孟。大家可以叫我孟老师。"

没人回答她。

孟老师也不介意，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自我介绍。】

"按照三年一班的传统，每学期第一堂课，新同学要上台做自我介绍。"她回头，目光扫过七个人，最后落在美渡星身上，"就从第一排靠窗的那位同学开始吧。"

美渡星的后背僵了一下。

"别去。"鱼知遥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

"叫到名字不去反而更糟。"美渡星低声回了一句，松开鱼知遥的手站起来。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闷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走上讲台的时候，那些无脸女生的脑袋跟着她的步伐转动——

咔。咔。咔。

关节摩擦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孟老师微笑着退到一侧，把讲台让给她。讲台上摊着一本点名册，比之前那本旧，但同样泛黄发脆，边角卷起。美渡星余光瞥见第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其中一行写着"江喜辰"。

她的名字还没出现。

"介绍一下自己吧。"孟老师提醒。

美渡星站在台上，面对下面六个人——和四十多个无脸的、转着脑袋看她的女生。日光灯忽闪了两下，把那些惨白的脸照得更加空洞。

她清了清嗓子："我叫美渡星，今年十七——"

"不对哦。"孟老师打断了她，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要用三年一班的格式。姓名、学号、座位，还要告诉大家……"

她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你是怎么来的。"

美渡星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讲台点名册的夹层里露出一角纸片。她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纸片被夹在册子中间，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说真话会死。说假话也会死。但假话死得慢一点。】

笔迹和之前那页纸一模一样。

美渡星的拇指在纸片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收回手，重新抬起头。她迎着孟老师温温柔柔的笑，说："我叫美渡星，三年一班新转校生，学号……还没定。"

孟老师含笑点头："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从……"美渡星垂下眼睫，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另一间教室。"

真话。但问的不是这个。

孟老师果然轻轻摇了摇头："不，老师问的是——你是怎么进入三年一班的？"

黑板上那些"别回头"的字忽然重新浮现出来，像旧伤疤一样从粉笔字底下渗出来，覆盖了"自我介绍"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拼成新的句子：

【她撒谎了。】

美渡星手心开始冒汗。

教室里那些无脸女生齐刷刷张开了嘴——嘴角向两侧裂开，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吸气。

"回答错误。"孟老师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位同学先回座位吧。下一位。"谢谢。3

美渡星不知道这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但她转身往下走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差点绊了一下。鱼知遥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把她带回座位。

"你没事吧？"鱼知遥压低声音。

"没事。"美渡星坐下的瞬间，发现自己的课桌桌面上多了一行刻痕——

【回答错误一次。两次出局。】

"下一个。"孟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鱼知遥没有坐回去。她站在自己的座位边，忽然举了举手："老师，我想先说。"

孟老师笑了："好，这位同学很主动。请上台。"

鱼知遥走上讲台的动作比美渡星从容得多。蓝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背挺直，姿态优雅。她站定后微微欠了欠身，先对孟老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所有人。

"我叫鱼知遥，三年一班新转校生。"

她重复了美渡星的格式，然后停顿了一下。

"我是从另一间教室来的。和刚才那位同学一样。但我们不是自己走进来的——是被这间教室拉进来的。"

她说的是真话。但更具体，更具体到某一个"它"。

孟老师的笑容变淡了一点。

"嗯……"她偏了偏头，"那你是怎么被拉进来的呢？"

鱼知遥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右手，把指尖那个红色的【3】字亮给所有人看。

"通过这个。"她说，"花名册在我手上记了一笔。我碰到它的时候，它就告诉我，我是第三个。"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无脸女生的嘴全部闭上了，一动不动。

孟老师看着她指尖的红字，良久，轻轻"啊"了一声。然后她笑了，笑容比之前温柔许多，眼底却亮起一丝奇异的光。

"原来如此。你是被选中的孩子。"她伸手拍了拍鱼知遥的肩膀，"好孩子，回座位吧。你的自我介绍，通过了。"

鱼知遥转身下台时，经过美渡星的座位，指尖在美渡星的桌面上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她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有发现。等下说。】

美渡星攥了攥拳头，强压住加速的心跳。

接下来的自我介绍依次进行。苏瑾上台时编了一套花里胡哨的说辞，什么"我走错教室了""我迷路了""我其实是想去隔壁班找我男朋友"，把孟老师听得笑容都僵了一瞬，最后摆了摆手让她下去，只说了一句"下不为例"。梵屿川更干脆，上去站了五秒，说了四个字："梵屿川。路过。"然后直接走了下来。

孟老师没拦他。

沐楚清上台的时候，教室里温度忽然降了几度。她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白长发垂在脸颊两侧，蓝瞳淡淡地看着孟老师，既不自我介绍也不回答问题。两人对视了将近半分钟。

最后是孟老师先移开了目光。

"你……先坐下吧。"

疏影更简单。他上台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按在讲台上，微微俯身靠近孟老师。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也许是眼神，也许是别的什么——孟老师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她后退了半步，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1

"行了，回去。"

最后一个是江喜辰。

他站起来，走上讲台，站在那儿扫了教室一圈。日光灯恰好闪了一下，把他银白的短发照得几乎透明。

"江喜辰。"他说。

"从哪儿来的？"

"三楼。"

"怎么进来的？"

江喜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美渡星莫名想起野外碰见孤狼时的感觉，锋利又漠然。

"上一轮副本结束的时候，我没能走出去。"他说，"所以我一直在这儿。你们来的那扇门——我推开的。"

美渡星猛地抬起头。

孟老师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裂开了。她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审视，又像畏惧。她盯着江喜辰看了很久，最终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是你。"

教室里忽然暗了下来。那些无脸女生同时低下头，手中的笔开始在作业本上疯狂地书写。沙沙沙沙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无数条虫子在爬行。

黑板上那些"别回头"的字迹再次蠕动，组合成一段全新的文字：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

【现在开始正式上课。】

【请翻开课桌抽屉，取出你们的课本。】

美渡星低下头，拉开了课桌的抽屉。里面有一本书，封面暗红色，没有书名，正中央印着一朵彼岸花。她伸手去拿的时候——书页自己翻开了。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第1课：什么是"真实"。】

下面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娟秀，墨迹褪成了淡褐色。美渡星一页页翻过去。起初是正常的课堂笔记，像是在认真听课。但翻到第七页之后，笔记开始混乱了——字迹歪歪扭扭，像在发抖：

【她们在看我。】

【孟老师说不能回头。】

【可我已经回头了。我看见……】

后面被涂黑了，一整页被墨水涂得密不透光。美渡星继续往下翻。又翻了几页，字迹变了——换了人。新的笔迹更端正，更冷静，像在刻意控制着情绪：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被选中了。】

【花名册是假的。那间教室也是假的。你所在的整个空间都是副本的层层嵌套。"三年一班"不在任何一间教室里——它在每个教室里。它是活的。】

【孟老师不是核心。她也是受害者。】

翻到下一页，笔迹忽然变得潦草而急促，像是在赶时间：

【点名课不要被点到。回答问题扣分，扣到零就填册。被填上去的人会变成教室的一部分。】

【上一轮点名课，活着走出去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

下面被一道长长的墨痕划掉了。像有人写到这里被什么打断了，笔尖在纸面上拖出好长一道，然后戛然而止。

美渡星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字只有两个：

【别——】

那个"别"字收笔处拖得极长，用力得几乎划破纸面。像是写的人想写"别回头"，但刚写了第一个字，就来不及了。

"星星。"

鱼知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美渡星偏过头，看见鱼知遥正望着她，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睫毛微微颤抖。

鱼知遥的课本摊开在桌上。

那一页画了一幅画。画里是美渡星——银白长发，粉色瞳孔，站在一间黑漆漆的教室里。她手里捧着那本暗红色的课本，正低头翻看。但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身影——孟老师。就站在她背后，近到几乎贴着后脑勺。那女人的脸藏在画中美渡星的头发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弯成月牙形，在笑。

鱼知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幅画里的孟老师。指尖穿过了纸面。

美渡星的后颈忽然感到一阵微凉的——呼吸。

温热的气流贴着她的皮肤拂过，均匀得像活人入睡后的鼻息。但那股温热里渗着寒意，矛盾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她没有回头。

黑板上那些字无声地蠕动着，拼成新的句子，挂在所有人头顶上方：

【别回头。】

【她已经在你身后了。】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