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苍白的手,从门板裂开的细缝里慢慢挤进来。
指节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嵌着发黑的污垢,它漫无目的地在空中虚抓,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灰雾。
门板的裂缝被这只手撑得越来越宽,木头崩裂的细碎声响持续不断。门外嘈杂的读书低语,如同潮水一般顺着缺口疯狂灌进卧室。
我向后拼命蜷缩,后背死死抵住窗台。
窗玻璃外面,那条教学楼长廊的黑影还在不断靠近,玻璃表面已经爬满蛛网一样的细碎裂纹。前后两个方向,全部都是绝境。
脚踝浸泡在漆黑粘稠的液体里,麻木感顺着小腿往上蔓延。小臂上的烙印滚烫如火,皮下的纹路疯狂蠕动,仿佛在和门外的存在互相呼应。
房间里属于现实的部分还在持续缩小。
我的床沿大半已经消融不见,书桌半边化作教学楼斑驳的墙壁,现实与异空间的分割线,正一寸一寸朝我逼迫过来。
那只手抓不到目标,缓缓缩了回去。
下一秒,数不清的手掌,从门板大大小小的裂痕里一齐伸了进来。
有的残缺不全,有的皮肉浮肿,密密麻麻扒住门板边缘,用力向外掰扯。
“咯吱——轰隆。”
整块门板向内轰然塌陷。
灰白色的寒气扑面而来。
门外已经不再是我家的走廊。
那是教学楼漆黑的过道,老旧荧光灯忽明忽暗,无数模糊的人影伫立在门口,没有清晰的五官,只能看见层层叠叠晃动的轮廓。
无数细碎脚步声涌进房间。
我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抵挡的东西。手电筒滚落在远处地面,光束被黑雾吞噬,只剩下微弱一点光晕。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黑影一步步踏入我的卧室。
它们走过的地面,家的瓷砖立刻消失,替换成教学楼布满灰尘的水泥地。
我想要喊叫,喉咙却像被冰冷的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黑影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小臂上那道烙印骤然爆发出一道暗淡的灰光。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猛地拽住我的身体。
周遭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房屋、黑影、黑色粘液全部扭曲成一团模糊色块。
不是我被它们抓过去。
是烙印,在强行把我拽向更深的时空夹缝。
天旋地转之间,耳边无数人声轰鸣,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眼前的光亮彻底熄灭。
眩晕感狠狠砸在我的身上。
失重的感觉席卷四肢百骸,耳边无数嘈杂的人声交织成刺耳的嗡鸣,骨头仿佛都被无形的力量揉搓挤压。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被两股时空的洪流来回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骤然消散。
我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手肘磕在凸起的石块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
大口大口地喘息,我艰难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既不是我的卧室,也不是那座深夜教学楼。
是时空与时空挤压出来的夹缝。
四周没有完整的天空,也没有墙壁。
无数破碎的画面悬浮在空气里,一块块撕裂的场景碎片在四周缓缓漂浮。有我家卧室的一角,有教学楼的教室窗台,还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走廊、破碎课桌椅。所有碎片互相交错,边缘扭曲模糊,不断发出细碎的滋滋摩擦声。
昏暗灰蒙的光铺满整片空间,没有光源,却到处都泛着死寂的灰白。
小臂上那道烙印还在发烫,疼痛感减弱了几分,却依旧牢牢烙印在皮肤之下,它像是一张通行证,把我丢进了这片谁也找不到的夹缝。
远处,漂浮碎片的缝隙之间,无数模糊的影子来回游荡。
那些都是曾经被困进校舍,再也没能回去的人。
它们漫无目的地飘荡,没有目的,没有声音,只是重复着生前的动作,有的来回踱步,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态,永远困在这片破碎的地方。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手掌按在地上,地面并不是实体,指尖按下去,会泛起水波一样的涟漪。脚下的地面随时都有可能瓦解崩塌。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脚。
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半透明。
衣角边缘泛出淡淡的雾状虚影,皮肤偶尔会短暂消融,又重新聚合。
我意识到一件无比恐怖的事。
待在这里的时间越久,我就会慢慢和这片夹缝同化,最后,我也会变成漂浮在这里,漫无目的游荡的影子之一。
不远处,熟悉的响动传来。
那无脸的怪物,也穿过裂缝追过来了。
它的轮廓在一块块场景碎片之间穿梭,身形时而完整,时而被碎片切割得支离破碎,即便隔着层层漂浮的残片,我依旧能感受到它锁定我的视线。
它不会放过我。
烙印在我手臂上,相当于给我打上了标记,无论我逃到哪一处时空,它都可以追寻到我的踪迹。
我转身,在无数漂浮的场景碎片之间狼狈奔跑。
脚下的地面一块接一块碎裂,坠入无尽的灰雾深处。我跳跃着踩过一块块悬浮的残片,碎片承受不住我的重量,在我踏过之后便纷纷崩解。
身后,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始终紧紧跟随着我。
就在我拼命逃窜的时候,一块巨大的记忆碎片缓缓旋转着飘到我的面前。
碎片里面,映出了那天夜晚,我独自一人留在教学楼,打着手电筒补作业的画面。
一切悲剧,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