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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花梅,梅花散尽

山烬记

我是鸟家的女儿,鸟砚辞。

作为家族最不受宠的女儿,被家族弃置,送到黑熊峰。

外人说这里是挖矿谋生的去处,可是待久了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挖矿谋生的去处,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矿道深深扎进山腹,终日不见天光。阴冷的潮气顺着破旧的衣服往骨头里钻,耳边不停是镐凿撞击岩石的闷声,混着女役痛苦的哀嚎丶咳嗽。在这里人命轻如碎石,死了,便随手丢进山的缝里,连姓名都留不下了。

鸟家把我打发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杂物。我心里清楚,倘若我死在这里,家族那些姨娘必定觉得我是个废人,死了,也觉得没有半分价值。我压下所有心绪,任由磨破的手掌承受着镐柄的摩擦,痛到麻木,也不肯吐露半分悲戚。

我本以为往后余生,就困在永夜之中。直到,我遇到了花梅。

她也是矿坑里面的女役,年方十六,眼底却还存着鲜活的光亮。纵使受尽万般折磨,身子早已被病痛拖垮,依旧爱笑着说话。

劳动休息的片刻,周遭满是尘土与苦愁。她悄悄地挨近我,从破旧的衣襟内侧摸出一颗 腌话梅。果子被晒的干皱,深褐色的果皮皱成一团,表面蒙着一层白白的薄霜,边角还沾着矿洞里的尘土。

“砚辞,拿着。”她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仿佛身上那些蚀骨的苦楚都不存在,“我没事的。”

那一点腌梅的酸甜,便是那吃人矿洞之中,我唯一一点暖意。

劳作的日子依旧暗无天日。

自从那一颗腌花梅之后,我便与花梅便慢慢的亲近起来。

矿洞之中无半分温情,我们两个女役,便总寻机会待在一块。白日一同挥镐凿,夜里挤在阴冷简陋的工棚角落。

四下没有旁人的时候,我们也会聊起外面的世界。我同她许诺,倘若有一日能逃出此地,我便要带着她游走江湖,看她最爱的山茶花。

那时是黑暗矿洞里,我们仅有一点的盼头。只是那时我尚未不知,这一句许诺,终究只会沦为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幻梦。

她身子一日比一日弱,咳嗽越来越频繁,只是我每每问及,她都淡淡摆手,只说无妨。

我总隐隐约约不安,却不料祸事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那一日收工,我遍寻不见花梅的身影,一同做工的女役,眼神闪躲,吞吞吐吐地告诉了我真相。

有看守的男人,把花梅给拖走了。

那一瞬间,我身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了一大半,往日死死压着的情绪,轰然崩塌。我顾不上矿道里尖锐的碎石,疯一般朝着旁指的方向奔过去。

我年方十七,我素来不肯掉下半滴眼泪,可那一刻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我冲到角落,浑身直不停地发抖,脸色惨如白纸。可即便落到这般境界,见我哭得这样失态,她反倒抬起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来安抚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咳嗽,气息虚浮。

“砚辞,别哭......我没事的。”

还是那句熟悉的话。

可这一回,我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眼底碎掉的光。那一份属于花梅的鲜活,正在一点点被这黑熊峰蚕食殆尽。

矿坑的冷风卷过来,我抱着怀中颤抖的人,心口像是被石头狠狠的碾过。

我第一次生出那样浓烈的恨意,恨这里,恨世道,也恨将我丢在此地的鸟家。

花梅终究还是去了,怀中的身体一点点的变冷了,往日那双含着光亮的眼眸彻底闭上。曾经许诺要带她远走江湖,去看她心心念念的山茶花,如今尽数成了泡沫。

我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巨大的悲痛裹挟着蚀骨的恨意,从心底涌了上来触发了鸟家秘术百禽契。

黑暗的矿洞之中,无数乌鸦从山林四面八方涌了进来。乌泱泱的一片,鸦啼凄厉聒噪,翅膀扇动阵阵带着阴风。

矿洞里其余女役吓得纷纷后退,人人脸上布满惶恐。乌鸦可是带着不祥的称号,漫天鸦群,如同为死去的少女,奏响哀曲。

我抱起花梅起来,眼底早没了半分温度。往日不受我掌控的玄鸦泣,此时正被滔天恨意催动,第一次任由我驱使。

“乌鸦,来报丧了。”

我的声音嘶哑,近乎癫狂,回荡在空旷矿洞之中。

漫天盘旋的乌鸦闻声骤然四散,漆黑的翅膀划破矿坑的黑暗,扑向那些作恶的男监工。作恶之人尽数倒在鸦群之下,我抬手,鸦群便向两侧分开,让出通路。

“你们走吧。”我对矿坑剩余受尽折磨的女役开口。

被困在此地的少女们,终于得到解脱,纷纷仓皇逃离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熊峰。

我没有在此地久留。我抱着花梅,离开了黑熊峰,一路折转回到了鸟家。

这里是生我的家,也是把我推向地狱的牢笼。那些曾经践踏我的人,依旧安享富贵。几位姨娘听我归来,纷纷赶来,脸上混着惊慌的表情,还带着往日那股傲慢。

大姨娘蹙着眉厉声呵斥:“砚辞!你还敢回来?一个从矿洞里活着爬回来的不祥之人,还不速速退出去,别沾污鸟宅!”

二姨娘在一旁捂着帕子冷笑:“早就说过她是个丧门星,引不祥之物,当初就该直接把她扔在黑熊峰,何必留到今日回来惹祸。”

三姨娘眼神闪躲嘴上依旧很刻薄:“家族待你不薄,是你自己命薄不受宠,落得那般地步又能怨谁?”

我怀里还抱着花梅冰冷的躯体,漫天玄鸦在屋檐上盘旋聒噪。我神色平静,我听她们一字一句的,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亲情彻底熄灭。

我唇角扯出一点悲凉又冷冽的笑,“是你们把我当做无用的杂物,弃置送到了黑熊峰。我在矿洞受的苦,花梅所受的一切折辱,今日一一和鸟家算清。

昔日高高在上的鸟家,一夜之间血流遍野。我血洗了整个薄情家族,将所有亏欠我的,亏欠花梅的,尽数讨还。

诸事落定之后,我寻了鸟家后院一处安静的土坡。

我亲手将花梅安葬于此。

坟冡四周,我种上满满一片的山茶花。

曾经许诺,要带她去游走江湖去看山茶花。江湖终究还是没能去,可至少,我给了她一院的山茶花。

只是花梅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