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喘·暗面（续）

第十七天。中午12:15。

三天。

氧气三瓶。药五天。但氧气是硬约束。没有氧。血氧往下掉。掉到80以下。意识会模糊。再往下——

江野坐在客厅里。面罩摘了。血氧86。刚吸了二十分钟。

"灰首还在外面。"纪灼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热源信号没走远。后院围墙外面两百米。停着。"

"他没走。"霍骁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围困。"江野说。"他说了。断氧。断药。等我自然衰竭。"

"他守在外面。我们出不去。"陆凛坐在沙发上。通讯器开着。"我的人看到他在后街巷口换了个位置。不是蹲点。是巡逻。"

"巡逻。"江野重复。"他在画圈。以这个房子为中心。半径两百米。他在这个圈里转。"

"像狼。"贺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饭。没人吃。"围而不攻。等猎物自己倒。"

沈见熙坐在楼梯口。没说话。但江野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的。

"见熙。你上去。"

"我不。"

"上去。"

"哥。你别赶我了。你每次赶我我就知道你要做危险的事。"

江野看着他。

"……我没要做危险的事。"

"你每次说'我没要做危险的事'的时候。下一秒就——"

江野没接。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

"纪灼。灰首的巡逻路线。"

纪灼调出热成像叠加图。一个圆圈。以沈家为中心。半径两百米。灰首的热源信号在圈上移动。匀速。每十五分钟绕一圈。

"规律。可预测。"江野看着屏幕。

"你想干什么。"霍骁转过身。

"他守在外面。我们出不去。但反过来——他在明处。"

"他在圈上。我们在圈里。他看得到出口。我们看不到他。"

"不。"江野摇头。"他看得到出口。但他不知道我们在看他的路线。"

江野看着纪灼。

"纪灼。你做一件事。"

"什么。"

"灰首的巡逻路线。每十五分钟一圈。对吗。"

"对。"

"他绕到南侧的时候。北侧是盲区。对不对。"

纪灼看了数据。

"……对。南侧到北侧需要两分钟。两分钟内北侧没有热源。"

"两分钟。"

江野看着陆凛。

"你的人能从北侧突破吗。"

"北侧是后街。有墙。但能翻。"

"两分钟够不够翻墙加撤离。"

陆凛想了一下。

"够。但撤离到哪里。"

"裴家的安全屋。"

裴渡从窗边转过身。

"我让人把车开到北侧巷口。两分钟内接上人。送到安全屋。"

"不行。"霍骁的声音硬了。"分批走。不能一次性撤。一次性撤就是告诉灰首我们跑了。他会追。"

"那怎么走。"

"一个一个走。或者——"霍骁看着江野。"阁主先走。"

"我不先走。"

"你血氧86。你走不了两步。你留在这就是靶子。"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断后。"

"断后？"江野看着他。"灰首是灰首。你断什么后。"

"我挡。"

"你挡不住。"

"我挡过一次了。今天。他退了。"

江野看着霍骁。

"霍骁。你今天挡了一次。他评估了你。下次他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霍骁没说话。

"阁主。"纪灼的声音。从键盘后面传来。"温言那边有新消息。"

"说。"

"方谨收到灰首汇报之后回了消息。不是给灰首的。是给灰三的。"

"什么内容。"

"'启动备用方案。断供。'"

"断供。"

"对。温言查了。方谨在安排人去江野的供氧公司。要截断家用氧的配送渠道。"

"他不只是围困。"江野的声音沉了。"他断氧。断药。断配送。从外面卡死。"

"那我们得在配送被截之前拿到补给。"贺蘅说。

"什么时候配送。"

"明天早上。八点。"

江野看着时间。现在12:20。不到二十小时。

"明天八点之前必须拿到氧和药。"

"怎么拿。"霍骁问。"我们出不去。灰首在圈上。"

"不一定要我们出去。"

江野看着裴渡。

"裴家。"

"嗯。"

"你有没有渠道。不用走正常配送。直接从医院或者供应商手里拿氧和药。"

裴渡想了一下。

"有。裴家的医疗供应链。可以走内部渠道。不走配送公司。"

"能送到哪。"

"送到裴家的安全屋。或者——"他看着江野。"送到一个灰首不知道的地址。"

"送哪。"

裴渡看了他一眼。

"送到我车上。我开到北侧巷口。两分钟内交接。"

"灰首会看到车。"

"他不认识我的车。"

江野看着他。

"你的车有裴家标识吗。"

"有。"

"那换一辆。"

"换。"裴渡拿出手机。"我让人送一辆没标识的车来。今晚到。"

"今晚。"

"今晚八点之前。"

江野点头。

"好。今晚八点。裴渡的车到北侧巷口。纪灼。你盯着灰首的巡逻路线。选一个他转到南侧的时间窗口。两分钟。裴渡开车进去。补给放车上。开出来。"

"然后呢。"

"然后车开到安全屋。我们分批撤。"

"分批的顺序。"

江野看着客厅里的人。

"纪灼第一个。你走北侧。带设备。设备比人重要。"

"我不走。"

"纪灼。你走了才能远程支援。你留在这如果灰首进来。你的设备全废。"

纪灼的手指停了。

"……行。"

"温言第二个。远程的。不需要人在现场。"

"我在线上。"温言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我不用走。但我同意纪灼先撤。"

"贺蘅第三个。带药品和补给清单。"

"我带见熙一起。"

"见熙第四个。"

沈见熙抬头。

"我第四个。"

"对。你跟贺蘅走。他带你。"

沈见熙看着他。

"你呢。"

"我最后。"

"我不。"沈见熙站起来。"我要跟你一起。"

"见熙——"

"你最后走。我也最后走。"

"你第四个。贺蘅带你。这是安排。"

"我不要安排。"

沈见熙的声音高了。第一次高。

"你每次都让我走。每次都让我先走。你呢。你最后。你永远最后。"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憋的。

"哥。你凭什么。"

江野看着他弟弟。

客厅安静了。

霍骁在窗边。没动。

陆凛在沙发上。没动。

裴渡在门口。没动。

"……凭我是你哥。"江野的声音很低。

"凭这个不够。"

沈见熙站在那。眼睛红着。手攥着。

"你病了。你肺不好。你每次都逞强。你每次都把自己放在最后。你以为这是勇敢？"

"见熙——"

"这是找死。"

安静了。

江野没说话。

血氧86。面罩在桌上。他没拿。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哑了。

"一起走。"沈见熙说。"最后一个走。但跟我们一起。不是你一个人留在这等灰首。"

江野看着他。

"好。"

一个字。

沈见熙的手指松了。

"说好了。"

"说好了。"

下午15:40。

灰首的巡逻还在继续。每十五分钟一圈。规律得像钟表。

纪灼把路线图画出来了。南侧到北侧的两分钟窗口。每天有四个最佳时间窗口。

最早的一个是今晚19:30到19:32。

裴渡的车如果19:28到北侧巷口。19:30灰首转到南侧。19:32之前完成补给交接。开车出来。

"两分钟。"纪灼说。"误差不超过十秒。"

"裴渡。"江野看着他。

"嗯。"

"你开车进去。补给装后备箱。不停车。减速到十码。贺蘅从侧门递出来。你不停。开走。"

"明白。"

"灰首如果提前转回来呢。"

"那我就加速。"裴渡的声音很平。"十秒的差距。我抢得回来。"

江野看着他。

"你肩膀还疼吗。"

"不疼。"

"撒谎。"

裴渡没接。

17:00。

陆凛的通讯器响了。

他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怎么了。"江野问。

"我的人看到灰首的巡逻路线变了。"

"怎么变。"

"不是十五分钟一圈了。是十分钟。"

"他加速了。"

"而且——"陆凛看着屏幕。"他加了第二个热源。"

江野的手指攥了一下。

"两个人。"

"对。灰首加一个。两个人分两头。一个南侧。一个北侧。"

"北侧被堵了。"

纪灼的声音紧了。

"北侧热源是新的。不是灰首。灰首还在南侧。但北侧多了一个人。"

"灰三。"温言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方谨派了灰三来协助。两个人。一个围。一个堵。"

"双线。"江野说。方谨说的"双线"。不是灰首带搭档。是灰首加灰三。分两头。

"那今晚十九点三十分的窗口——"

"北侧堵了。进不去也出不来。"

江野看着屏幕上的两个热源。一南一北。像两只手。慢慢收拢。

"那就不是今晚了。"

"什么时候。"

"等他们换班。"

"他们不换班。灰首不换班。"

江野闭上眼。

血氧85。往下掉。

"那就制造换班。"

所有人看着他。

"纪灼。灰首和灰三的通讯频率你能不能干扰。"

"能。但只能干扰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们会切换备用频道。"

"三分钟够了。"

"你要干什么。"

"三分钟内让灰首以为北侧出事了。他得过去看。北侧就空了。"

"怎么让他以为出事了。"

江野看着陆凛。

"你的人。能不能在后街制造一点动静。不用大。够让灰首的热源信号动一下就行。"

陆凛想了一下。

"能。放个烟雾弹。或者打碎什么东西。"

"碎玻璃。声音够大。灰首会以为有人突破了。"

"他过去看。北侧就只剩灰三。"

"灰三。"霍骁的声音。"灰三我打过。放倒了三个。灰三不如他。"

"但灰三在北侧。你从侧门出去。两分钟。裴渡的车进来。补给交接。走。"

"灰首如果三分钟之内回来呢。"

"三分钟够不够。"

霍骁算了。

"够。"

"那就三分钟。"

江野看着他。

"霍骁。你出去之后不打架。不恋战。交接完立刻回来。灰三如果拦你——"

"我过。"

"你过不了就撤。不硬拼。"

霍骁看着他。

"阁主。你今天第二次说'不硬拼'了。"

"因为你不听。"

霍骁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听。"

"你每次都说听。"

"这次真听。"

江野看着他。

"……三分钟。计时开始你出去。计时结束你回来。不管交接完没完。"

"好。"

19:00。

还有三十分钟。

江野坐在客厅里。面罩扣着。血氧86。刚吸了十五分钟。

裴渡的车到了。没标识。黑色。普通款。从外面看跟任何一辆代步车没区别。

陆凛的人在后街就位了。一块砖。绑了线。拉倒之后会砸碎一户人家的窗户。声音够大。灰首会听到。

霍骁站在侧门。手里有甩棍。腰后面别了一把。江野不知道他从哪弄的。

"你哪来的。"江野问。

"贺蘅给的。"

贺蘅在厨房门口。没否认。

"合法吗。"

"不合法。"

"……收好。"

沈见熙坐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切。没说话。手攥着药盒。

"见熙。"

"嗯。"

"今晚你第四个走。贺蘅带你。你跟着他。别回头。"

"我不回头。"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回头。"

沈见熙看着他哥。

"你也是。"

"什么。"

"你也别回头。"

江野看着他。

"……好。"

19:28。

纪灼的声音："灰首在南侧。灰三在北侧。距离最近的交汇点还有四分钟。"

"陆凛。准备。"

"准备好了。"

"裴渡。车启动。"

裴渡上了车。引擎没声。电动的。

"霍骁。侧门就位。"

霍骁站在侧门。手搭在门把上。

"纪灼。计时。"

"等我的信号。"

江野坐在客厅里。面罩在桌上。血氧86。

他看着秒针走。

19:29。

19:30。

"现在。"

后街。砖落了。玻璃碎了。声音在巷子里传开。

灰首的热源信号停了。然后动了。往北侧去了。

"动了。他往北侧去了。"纪灼的声音紧。"三分钟窗口打开。"

"霍骁。走。"

侧门开了。霍骁出去了。

裴渡的车从巷口开进来。减速。十码。

贺蘅从侧门递出来两个氧气瓶。一箱药。放进后备箱。

灰三的热源信号动了。往侧门方向来了。

霍骁挡在前面。

甩棍响了。

一声。两声。

灰三退了一步。

裴渡的车没停。减速。交接。加速。走了。

"交接完成。"裴渡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霍骁！回来！"

霍骁退了一步。灰三追了一步。甩棍横在前面。

霍骁退回侧门。关了。

灰首的热源信号从北侧回来了。

"两分四十秒。"纪灼的声音。"他回来了。比预计快。"

"灰三呢。"

"灰三没追。退回去了。"

"为什么。"

"不知道。他——等等。"

纪灼的屏幕跳了。

"灰三的通讯。他给方谨发了消息。"

"什么内容。"

"交接完成。目标获得补给。建议取消围困。改为追踪。"

江野看着屏幕。

"方谨知道了。"

"他知道了。补给拿到了。但灰首知道我们缺什么了。"

"追踪。"

"对。围困失败。下一步是跟踪补给车。找到安全屋。"

"裴渡的车。"

"对。"

江野看着裴渡。

"换车。"

"已经在换了。"

裴渡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车到了安全屋之后立刻换。十分钟之内。"

挂了。

江野坐在那。面罩在桌上。血氧86。

补给拿到了。围困破了。

但灰首知道了他们的补给来源。知道了他们的撤离路线。知道了他们的节奏。

下次不是围困了。

下次是追。

血氧86。他闭了一下眼。

"所有人。今晚不撤了。"

"什么？"沈见熙的声音。

"灰首现在盯着北侧。我们一动他就知道。今晚不动。明天早上。八点。配送车来的时候。混在配送里走。"

"混在配送里。"

"对。配送车走正门。灰首守的是围墙。正门他不一定盯。"

"他可能盯了。"

"可能。但概率低。正门是公共区域。他不敢在大街上动手。"

江野看着客厅里的人。

"今晚所有人休息。明天早上八点。配送车来的时候。分批。混进去。"

"阁主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