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日。早上六点十分。
江野被推进去之前。在走廊里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人。
苏蕴站在最前面。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没出声。
沈鹤年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他自己的下颌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沈见熙在最后面。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根皮带扣。
裴渡站在中间。没说话。没表情。但江野看到他另一只手在裤缝上掐着。指甲陷进布料里。
"江野。"
李主任在门口。
他躺上去了。
推走之前他偏了一下头。
沈见熙的眼睛红透了。但嘴闭着。没哭出声。
裴渡点了一下头。很轻。像在说"走"。
门关了。
手术做了七个半小时。
江野那边。开胸。取坏肺。换裴渡的。
裴渡那边。取左肺下叶。缝合。送回病房。
中间有四个小时。两个手术室同时开着。走廊里没人说话。
沈见熙坐在长椅上。从六点半坐到两点。没动过。口袋里那根皮带扣被他摸了无数遍。金属边角硌进掌心。
苏蕴哭累了。趴在沈鹤年肩上睡着了。
裴渡先出来。推回病房的时候经过走廊。沈见熙站起来。
"裴渡哥。"
裴渡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血色。
但他抬了一下手。
"没事。还活着。"
声音哑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推走了。
沈见熙站在那。看着裴渡被推进病房。手指在口袋里攥着皮带扣。
他想起裴渡说"你哥命比你那点心疼重要"。
他现在心疼两个人。
下午两点四十。江野出来了。
沈见熙几乎是弹起来的。
李主任摘了口罩。
"手术顺利。肺接上了。观察三天进ICU。"
沈见熙没听后面的。他只听到"顺利"两个字。
腿软了。不是江野那种。是整个人卸了力。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苏蕴在哭。这次出声了。
沈鹤年站在那。手垂着。手指在抖。
ICU。只能隔着玻璃看。
江野躺在那里。身上全是管子。胸口裹着纱布。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嘴里。
沈见熙站在玻璃前面。手贴上去。
凉的。
他额头抵在手背上。
"哥。"
声音闷的。
"你出来了。"
裴渡的病房在隔壁楼。
江野进ICU的第三天。裴渡能下床了。
他走到ICU走廊。站在玻璃外面。
江野还在里面。比三天前好一点。管子少了几根。但人还是没醒。
裴渡站在那。看了很久。
他伸手。手指碰了一下玻璃上江野脸的位置。
"醒了叫我。"
转身走了。
第五天。江野醒了。
眼睛睁开的时候。先是光。很亮。然后是一张脸。
沈见熙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的。脸上有压痕。
江野眨了一下眼。
沈见熙醒了。
"哥——"
声音哑的。像哭了很久。
他坐直了。手悬在江野面前。想碰又不敢。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江野的嘴干。说不出话。喉咙里插着东西。
他动了动手指。
沈见熙抓住了。
"我在。我在。"
江野的手指动了。轻轻勾了一下他的。
沈见熙的眼泪掉下来了。
"哥。你别再吓我了。"
江野看着他。眼睛慢慢聚焦。
他看到沈见熙的眼睛肿的。嘴唇干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像几天没睡。
他眨了一下眼。
沈见熙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肩膀在抖。
江野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他的。
裴渡是第二个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醒了。"
声音比平时更哑。
江野偏头看他。
裴渡的步子比平时慢。左边胸口缠着绷带。走路的时候左手护着。
他走到床边。低头。
"肺是我的。你给我用好了。"
江野看着他。
"……你的。"
"嗯。我的。所以你以后得听我的。"
"……听什么。"
"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许憋着不咳。不许硬撑。"
江野没说话。
裴渡伸手。碰了一下他额头。很快。像试温度。
"烧退了。"
手收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
"裴渡。"
"嗯。"
"……谢谢。"
裴渡停了一下。
"说了。还人情。"
他走了。
但江野看到他出门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门框。
江野攥着沈见熙的手。
沈见熙还在哭。但声音小了。
"哥。你攥疼我了。"
江野松了一点。
但没松完。
第七天。转普通病房。
江野能说话了。声音像砂纸。
沈见熙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不断。
"你削的太厚了。"
"……第一次削。"
"骗人。你之前给我削过。"
"那次是阿姨削的。我摆上去的。"
江野看着他笨拙地转苹果。
"……你学了多久。"
"三天。"
三天。
江野低头。
"裴渡呢。"
"隔壁楼。昨天能下床了。今天说要出院。"
"出院?他才开完胸——"
"他说没事。他皮厚。"
跟对江野说的一模一样。
江野没说话。
沈见熙把苹果递过来。切好的。一小块一小块。
"吃。"
江野咬了一口。
甜的。
"……比上次那个甜。"
"换品种了。"
"你挑的?"
"嗯。"
沈见熙坐在那。看着他吃苹果。
"哥。"
"……嗯。"
"你以后别再进ICU了。"
"……我又不想进。"
"说好了。"
"……嗯。"
沈见熙伸手。把江野嘴角的苹果屑擦掉了。
手指停了一秒。
这次没缩。
裴渡出院那天来了一趟。
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走了。"
"……嗯。"
"复查时间见熙有。别忘。"
"……知道了。"
裴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见熙一眼。
"照顾好他。"
"我会的。"
裴渡转身。
走了两步。停了。
回头。
"江野。"
"……嗯。"
"我的肺。你替我活着。"
他走了。
江野躺在床上。胸口裹着纱布。里面跳着的东西有一半是别人的。
他摸了一下胸口。
沈见熙坐在旁边。看着他。
"哥。"
"……嗯。"
"他走了。"
"……嗯。"
"但他在你身体里。"
江野没说话。
沈见熙低下头。
"我嫉妒他。"
声音很小。
"……什么。"
"我说我嫉妒他。"
沈见熙抬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的肺在你身体里。他比你近。"
江野看着他。
"见熙——"
"我知道。很变态。但我就是——"
他咬住嘴唇。
"我想比他近。我想比所有人都近。"
安静了很久。
江野伸出手。碰了一下沈见熙的脸。
手指凉的。碰在他颧骨上。
沈见熙僵住了。
"你不变态。"
"……那我是什么。"
江野的手停在他脸上。
"你是我弟。"
沈见熙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只是弟?"
江野没回答。
手收回来了。
沈见熙坐在那。没追。没闹。
但他笑了。
"够了。"
"……什么够了。"
"弟就弟。反正我在你身边。"
他站起来。把苹果核扔了。
"哥。你睡会儿。我在这。"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江野闭上眼。
沈见熙的手搭在床沿上。指尖挨着他的被角。
没攥。就挨着。
手术完了。命捡回来了。但三个人之间的东西才刚开始。
沈见熙那句"就只是弟?"悬在那。江野没答。但他没推开。
裴渡的肺在江野身体里跳着。他说"替我活着"。他走了。但他永远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