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天。
江野开始下楼吃饭的时候不坐最边上了。
不是刻意挪的。是沈见熙每次都坐在他旁边。他不动。沈见熙就挨着他坐。坐了几次之后他发现自己坐的位置往中间挪了半个椅子。
苏蕴注意到了。没说。
沈鹤年也注意到了。也没说。
只有沈见熙说了。
"哥。你今天坐过来了。"
"……椅子滑的。"
"哦。椅子滑的。"
沈见熙没笑。但他低头扒饭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第五十八天。
江野第一次主动开口跟苏蕴说话。
不是什么大事。是早上在楼梯口碰上了。苏蕴手里端着一碗粥。烫的。她换手。
"妈——"
他叫了。
声音很小。但苏蕴站住了。
"……粥。你拿反了。"
苏蕴低头。左手端着碗。烫的那面贴着手心。
她换了手。
"……谢谢。"
她声音也在抖。
江野没再说话。下楼了。
苏蕴站在楼梯上。站了很久。碗里的粥凉了一点。她才想起来继续走。
那天中午。餐桌上多了一道菜。很简单的。蒸蛋。
江野夹了一块。
苏蕴的手在桌布下面攥着。
"好吃吗。"
"……嗯。"
"我学的。看了视频。"
江野又夹了一块。
沈见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筷子动得比平时快。
第六十五天。
江野第一次出门。
不是去复查。是沈见熙说"哥你闷太久了。下去走走。"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沈见熙就站在门口等。
等了二十分钟。江野出来了。换了件外套。袖子还是拉到手背。
"走吧。"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门。
沈家在城东。附近有个小公园。不大。树多。
沈见熙走在前面。没回头。没催。
江野跟在后面。两步远。
走到长椅那边。沈见熙坐下了。
江野站着。
"哥。坐。"
"……不坐。"
"那你站着吧。"
沈见熙没再让。自己坐着。拿出手机刷。
江野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不是病。是站久了。
他坐下了。离沈见熙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沈见熙没往那边挪。
但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这只猫。我同学家的。"
屏幕上是一只橘猫。胖的。在晒太阳。
江野看了一眼。
"……挺胖。"
"对吧。叫肉包。十斤了。"
"猫能长那么胖?"
"能。我同学说再吃要得糖尿病。"
江野没说话。但眼睛又看了一眼屏幕。
沈见熙把手机往他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还隔着一个位置。但手机在中间。
第七十二天。
咯血第三次。
这次他没锁门。
吐完。漱了口。坐在马桶边上。
沈见熙没来。
江野等了一会儿。
没敲门声。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出去。经过沈见熙的房间。门开着。沈见熙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摊着。笔还握在手里。
江野站了一会儿。
他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没缩到墙缝里。
第八十天。
苏蕴第一次碰他。
不是刻意碰的。是给他递汤的时候他接杯子。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
苏蕴的手缩回去了。
江野没缩。
苏蕴愣了一下。
"……烫吗。汤。"
"不烫。"
"哦。不烫就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刚才碰到江野的那几根手指。
第九十天。
沈鹤年第一次跟江野单独说话。
不是在家里。是去医院复查的路上。
沈鹤年开车。江野坐后座。沈见熙没跟。说是有课。
车里没开音乐。安静的。
"你那个肺。"沈鹤年说。眼睛看着前面。
"……嗯。"
"医生怎么说。"
"不好。"
"我查了。北京有个专家。做肺移植的。"
江野没说话。
"如果你愿意。我安排。"
"……多少钱。"
"你别管钱。"
"我得管。"
沈鹤年沉默了。
"你是我儿子。"
"我不是。"
安静。
红灯。车停了。
沈鹤年转过头。看着后座。
"你是。"
江野看着窗外。
"……我姓江。"
"你姓什么都可以。你是我儿子。"
绿灯了。车又开了。
江野没再说话。
但下车的时候他走慢了一步。沈鹤年帮他拉了车门。
他的手碰到了沈鹤年的手。
没缩。
第一百天。
沈见熙在饭桌上突然说:"哥。裴渡后天到。"
江野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哦。"
"他住客房。靠东边那间。"
"……知道了。"
沈见熙看着他。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筷子停了。"
"……菜滑的。"
沈见熙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的。嘴角也弯的。
"哥。你变了。"
"……什么变了。"
"你以前不接话的。"
江野低头。继续吃。
沈见熙说得对。他变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会接话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缩到墙缝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电热毯开着。被子盖着。他躺在床中间。
不是边缘。是中间。
裴渡来之前的最后几天。沈见熙变得话少了。
不是不理江野。是——他坐在那的时候眼神会飘。飘到窗外。飘到门口。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江野注意到了。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吃饭都没以前快了。"
"……哥。你观察我?"
"……没观察。顺眼看到的。"
沈见熙笑了。很淡。
"裴渡来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为什么我难受。"
他站起来。走了。
江野坐在那。
难受又不能怎样。
他懂。
但他现在多懂了一层——
沈见熙的难受。不是因为裴渡。是因为让。
让了位置。让了名字。让了联姻。让了所有人的关注。
让完了。还要笑着跟江野说"裴渡人还行"。
江野攥着筷子。
他十七年。什么都挨过。但"让"这个东西。他没挨过。
因为没人让过他。
裴渡要来了。
江野不知道来的是什么样的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见熙怕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见熙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