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暴雨过后,林屿不再说话了。
医生称之为“选择性缄默”,是心理防御机制的一种极端表现——他关闭了通往外界的通道,将自己锁进了一座无声的牢笼里。
别墅里铺满了厚厚的地毯,哥哥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他。可林屿还是怕。
他怕那天的尖叫,怕那句“废人”,更怕自己一旦开口,吐出的字眼又会惹人不快。于是,他选择了最彻底的逃避。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林景端着温好的牛奶走进来,看见林屿正坐在地毯上,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本彩绘童话书。那是三哥买给他的,书页里有很多会动的图画。
可林屿没有翻。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那棵被暴雨打折了枝桠的枫树。阳光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那层薄薄的绒毛清晰可见,却毫无血色。
“阿屿,喝牛奶了。”林景蹲下身,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林屿没有回头。
过了许久,他似乎才感知到身边的存在。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林景一眼。那双曾经湿漉漉、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依赖的大眼睛,如今像是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他看着那杯牛奶,看着林景期待的眼神,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想喝”,而是“我不配”。
那眼神里透着一股绝望的懂事:我是废人,不需要补充营养,别浪费。
林景拿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牛奶洒在了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心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放下杯子,伸手想去抱他,可林屿却像受惊的蜗牛,瞬间缩回了壳里。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只留给他一个单薄颤抖的脊背。
“阿屿……”林景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跪行过去,从背后将那团小小的身影拢进怀里,“不喝就不喝。哥哥不逼你。哥哥只是想让你暖暖胃。”
怀里的人僵硬得像块冰。
无论林景怎么哄,怎么用体温去焐,林屿都没有反应。他不挣扎,不反抗,但也不接受。他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漂亮人偶,任由摆布。
这时,二哥林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开的抗抑郁药。
“阿屿,该吃药了。”林砚的声音也在抖,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吃了药,脑子就不疼了。”
林屿听到“药”字,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依旧埋着头,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缠着纱布的手,却死死地抠着掌心,直到渗出血迹。
以前,王桂香也是这么说的:“吃药,吃了就不疼了。”然后喂给他的是混杂着泥沙的苦水。
见林屿不动,林砚急了,伸手想去拉他的手。
就在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林屿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缩去,后背撞在了茶几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终于有了反应——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被强迫”的恐惧。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二哥!别碰他!”
林景暴喝一声,一把将林砚推开,然后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了林砚。他看着林屿撞到的地方,那里瞬间红了一片。他心疼得几乎要疯了。
“滚出去!都出去!”林景冲着门外嘶吼。
林砚愣住了,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弟弟,看着自己那只伸出的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踉跄着后退,眼眶通红:“阿屿……二哥只是想让你不难受……”
可林屿听不见了。
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神涣散,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念叨着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音节。那是抑郁症带来的幻听,无数个声音在告诉他:你是多余的,你去死吧,你只会拖累别人。
林景看着这一幕,眼底一片血红。他不再试图去拉林屿,而是慢慢慢慢地趴了下来,趴在林屿面前的地毯上,与他平视。
他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林屿冰凉的脚背上。
这是一个臣服的姿态,也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阿屿,哥哥错了。”林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哭腔,“哥哥不该让别人逼你。你想不听话,就不听话。你想不说话,就不说话。你想躲多久,就躲多久。”
“我们不逼你吃药,不逼你喝牛奶,也不逼你笑。”
“你就在这里,哪儿也不用去。哥哥就在这儿守着你。哪怕你一辈子不理我,我也守着你。”
“你不是废人……你是我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宝贝……”
林景的眼泪砸在地毯上,洇湿了一大片。
渐渐地,怀里那团颤抖的身躯,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林屿低下头,透过手臂的缝隙,看着那个在外面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大哥,此刻正像条被遗弃的大狗一样,趴在他脚边哭泣。
他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
那只缠着纱布、渗着血珠的小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终于,轻轻地、颤抖地,落在了林景湿漉漉的发梢上。
一下。
两下。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
他没有说话。
但这一下的触碰,却让门外透过门缝偷看的五个哥哥,瞬间崩溃大哭。
三哥捂着嘴,蹲在墙角泣不成声;六哥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渗出血来;五哥转身冲进厨房,一边做饭一边流泪;二哥靠着墙滑落,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林屿啊,你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头,哥哥们的心都要碎了。
可你这一下抚摸,却比世间任何良药,都更能治愈他们的心碎。
【本章小剧场】
当晚,大哥林景真的就趴在林屿床边的地毯上睡了一夜,以此赎罪。第二天早上,林屿低头看着他压麻的胳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
二哥林砚气得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三天,发誓要研制出无色无味、入口即化的“快乐糖果”,再也不让弟弟看见药片。
林家全员的手机铃声都换成了静音,说话音量控制在30分贝以下。六哥林晖为了练习轻声细语,嗓子都憋发炎了。
林屿虽然不说话,但开始愿意在纸上画画了。他画的第一张画,是一只巨大的黑狗,守护着一朵小小的、快要枯萎的花。哥哥们把这幅画裱起来,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