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青潭半山,整座校园浸泡在连绵不散的湿雾里。
傍晚五点四十,暮色压得很慢,灰蒙雾气裹住成片香樟,大理石回廊地面蒙着一层薄薄水汽,踩上去微凉。放学的车流从山下蜿蜒往上,引擎低鸣隔着薄雾传来,朦胧又疏离。
顶楼专属自习室,是六个人固定的领地。
巨大落地窗外雾色翻涌,天光被滤成柔和的浅灰,斜切进房间,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暮春特有的潮意,掀动桌角散落的文件纸页。
马嘉祺坐在惯常的主位,刚结束学生会高层会议,指尖还捏着一份打印好的圈层晚宴名单。眉眼清冷,对外的温和面具还没有完全卸下来。
“马家主办的周五晚宴,各家世家都会到场。学校最近在严查私下小团体,我们行事收敛一点。”
他声音不高,在安静房间里清晰散开。目光扫过屋内几个人,最后,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斜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张真源。
张真源手肘抵着窗沿,半个肩膀浸在窗透进来的雾光里。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翻看竞赛资料,目光淡淡落在楼下空旷回廊。在耀眼的五个人中间,他总是最不抢风头的那一个,永远做兜底收拾残局的角色。听见马嘉祺的话,他微微颔首,声线平稳:“晚宴流程、现场安保我来核对,尽量把漏洞都筛掉。”
马嘉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缓。
整个圈子人人都习惯使唤张真源做善后的事,但只有马嘉祺心里清楚,这些细碎繁重的工作本不该全部压在他身上。可他是领头人,不能当众表现出过分的偏心,只能用大局当幌子,把本该分给别人的活,悄悄分出一部分,递到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不用全部一个人扛。”马嘉祺语气依旧平淡,听上去像是公事公办,“一部分对接交给下面干事,你只需要复核就行。”
这话一出,屋内几个人都听出那层特殊。同样是团队事务,马嘉祺极少会特意叮嘱别人减负。
丁程鑫握着银色钢笔,笔尖顿在纸面。
他坐在马嘉祺侧边,温柔眉眼弯着浅浅弧度,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可余光自始至终都若有若无锁在张真源身上。他比谁都看得明白,张真源习惯性把所有人的难处接过来,硬生生自己消化。
方才开会时低年级传出来的闲言碎语,暗地拿张真源不上不下的家世做文章,丁程鑫早已经悄悄压下去,没有声张,连张真源本人都不知情。
他的温柔对所有人通用,可落在张真源身上时,会多出一层私有的体恤。
“真源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搭手核对名单。”丁程鑫轻声开口,笑意浅浅,“别硬撑。”
是公开场合恰到好处的关心,可只有丁程鑫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比处理任何一场圈层斡旋都要乱一点。他不敢做得太出格。青潭最忌讳圈内生出越界的情愫,一旦败露,不止他们六个人的关系,连各自家族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靠近要守分寸,退后又不忍心看他独自负重。拉扯就在这一念之间。
角落画架边,宋亚轩垂着长长的睫毛。画板上画着窗外的暮春雾景,可笔尖很久没有落下新的线条。
别人看见张真源,看见的是可靠、稳妥、永远可以依靠。宋亚轩看见的,是他眼底藏得很深的倦意。每次所有人把问题丢给张真源,宋亚轩都会第一时间捕捉到他一瞬的沉默。
他没有大声说话,只是抱着画板,慢慢挪了位置,坐到离张真源隔一个空位的地方。空气里潮湿的雾汽漫过来,他小声说:“等处理完这些,晚上要不要去便利店买热饮?”
没有提繁重的工作,不去讲圈层博弈,只递过来一点松弛的小出口。他想让张真源喘一口气。
门口,刘耀文斜倚门框,单手插在米白色制服口袋。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锋利桀骜。听见众人对话,眉头轻轻皱起来。
他最看不惯现状。明明张真源不该永远做兜底的那一个,可每一次出事,所有人下意识就看向他。包括马嘉祺、包括丁程鑫,哪怕是好意,依旧在不断消耗张真源。
“凭什么大大小小的事都堆给真源。”刘耀文语气带着少年压不住的直白,“晚宴的杂活,本来就不该他一个人承担。”
话说出口,屋内安静一瞬。
他目光直直望向窗边的张真源,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护意。可话落之后,又意识到场合不对。在青潭这套体面规则之下,太过直白的袒护本身就过于显眼。于是少年抿紧唇,把后半句更冲动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想毫无顾忌站在他身前,又不得不被现实捆住手脚。
阴影最靠里的座椅,严浩翔安静坐着。
自始至终,他话不多,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测者。留学归来,见惯圈层里虚情假意,大部分人和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可他的视线,隔过房间的距离,稳稳落在张真源身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马嘉祺刻意的关照,丁程鑫隐秘的维护,宋亚轩安静的共情,刘耀文压抑的护短。也看得出来,张真源本人对此并非毫无感知。
严浩翔没有当众掺和话题,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清冷嗓音不高:“如果后续有人拿家世做文章刁难,我这边可以出面挡。”
简单一句,没有多余情绪,却打破了他一贯“绝不主动卷入别人麻烦”的原则。
五份心意,全部裹在“同伴”“团队大局”的外壳之下,藏在暮春漫起的白雾之中。
张真源坐在窗边,被五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悄悄笼罩。
潮湿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拂动他额前碎发。他心里什么都懂。
马嘉祺借大局之名的偏袒,丁程鑫不动声色替他抹平风波,宋亚轩独一份细腻体恤,刘耀文压不住的维护,严浩翔破例伸出的援手。
他分得清同伴义气,和越过边界的悸动。
可他不能戳破。
一旦捅开这层窗户纸,这个在青潭风雨里互相支撑的小团体,会瞬间分崩离析。家族、流言、学校的压力全部会砸下来。
于是张真源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神色温和,不动声色把那些汹涌的暗流挡回安全距离以内。
“没事,我分得清轻重。”他声音平稳,一一接住所有人的好意,“不用大家特地为我调整。晚宴顺利最重要。”
不接受过分的偏护,也不生硬推开善意。
雾色越来越浓,外面天色继续沉下去,校园廊灯次第亮起,暖白光晕被雾气晕开一大片模糊光圈。
自习室里六个人影子落在地板上,互相交叠缠绕。
表面是并肩作战的圈层伙伴。
底下,是五份克制的倾心,和一个进退两难的人。
没有告白,没有争吵,没有狗血误会。只有青潭暮春里,体面之下,密不透风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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