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暖,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药味与血腥气。
萧君辰半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他心口的伤处仍裹着厚厚的白绢,隐隐透出一丝淡红。可那双眸子,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冷冽,此刻正落在摊开在面前、由苏念雪捧着的江南军报上。
他只看了一眼,便极轻地嗤笑了一声,牵动伤口,眉头微蹙,却毫不在意。
“赵成韬……老了。”他嗓音低哑,带着病后的虚弱,语气却笃定如山,“封锁长江?以为凭此天堑,便能逼朝廷就范?蠢货。”
苏念雪跪坐在榻边软垫上,一手稳稳托着军报,另一只手始终贴在他后背心脉处,源源不断地渡入温和内力,护住他摇摇欲坠的生机。听到他这评价,她心头一定,低声问:“殿下看出破绽了?”
“破绽?”萧君辰闭目养神,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棋局关键处,“他手握八万大军,水师更是精锐,若真一心据江死守,朝廷水师非其对手,陆路魏国公旧部又难渡天堑,确能僵持一时。可他偏偏要打出‘清君侧、诛妖妃’的旗号。”
他睁开眼,眸底一片寒冰:“既打这旗号,便是自诩正义,要占‘大义’之名。占大义,便不能行真正绝户之计。他封锁漕运,断北疆军粮,已失民心;他扣押钦差,却不敢擅杀,怕担弑君之名;他沿江布防,看似严密,却将兵力分散在数百里江防线上,处处设防,便处处薄弱。”
苏念雪心领神会,眸光一亮:“所以,他看似凶悍,实则外强中干,尤其……怕内部生变?”
“正是。”萧君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麾下将领,并非人人都想反。多是迫于军令,或受其蛊惑。他这‘清君侧’的旗号,在不知内情的中下层将士眼中,或许还有些市场,但在中高层将领,尤其是那些跟着先帝、跟着本王打过仗的老将看来,不过是叛逆的遮羞布。”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指向案上一张空白的宣纸:“笔墨。”
苏念雪立刻研墨,铺纸,将紫毫笔递到他手中。萧君辰握笔的手极不稳,苏念雪便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两人合力,稳住笔锋。
他凝神,提笔,蘸墨,气息却因这微小的动作而微微急促。苏念雪立刻将内力输送得更急,抚平他心脉的震荡。萧君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决绝的清明。
笔尖落下,墨迹淋漓。并非调兵遣将的军令,而是一份言辞犀利、字字诛心的《讨逆檄文》。
檄文中,他并未过多辩解,而是直指赵成韬三大罪状:
其一,拥兵自重,抗旨不遵,断漕运,误军国,置北疆将士生死于不顾,此乃不忠;
其二,散布谣言,构陷王妃,妄图动摇国本,离间摄政王与朝廷,此乃不义;
其三,扣押钦差,封锁长江,形同割据,置江南百姓于水火,此乃不仁。
文末,他只以摄政王之名,许下承诺:但凡倒戈卸甲、弃暗投明者,一概既往不咎,仍居原职;擒杀赵成韬者,封侯赐爵,赏万金!
全文不过三百字,却字字如刀,先斩其大义之名,再许以重利,直指人心。尤其那句“封侯赐爵,赏万金”,在重赏之下,足以让赵成韬麾下那些本就心怀忐忑的将领,生出异心。
写完最后一字,萧君辰脱力般向后一靠,喘息粗重,额角冷汗涔涔,握笔的手微微颤抖。苏念雪连忙丢开笔,用帕子替他拭汗,眼眶通红:“够了……写得太好了……别再写了,你伤要裂开了……”
萧君辰却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够……还差……一道密令……给李振……”
他凑到她耳边,气息微弱,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出一道密令。苏念雪越听,眼睛越亮。这道密令,并非强攻,而是攻心!利用赵成韬多疑的性格,伪造其内部将领往来的“密信”,再故意让“奸细”泄露给赵成韬。赵成韬生性多疑,必会中计,自斩臂膀,引发内乱!
“此计若成,江南可定,不费朝廷一兵一卒。”萧君辰说完,彻底脱力,靠在她怀里,连抬眼的力气都似没了。
苏念雪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微弱却坚定的心跳,心头又是心疼,又是震撼。他病重至此,头脑却依旧如此清明,一纸檄文,一道密令,便要搅乱江南叛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立刻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出!”她替他掖好锦被,在他汗湿的额上落下轻轻一吻,“你安心睡,江南……交给你,也交给我。”
萧君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沉沉睡去。
……
七日后,江南。
靖南侯赵成韬正于帅帐中,对着地图焦躁不安。朝廷水师虽未大举进攻,但那份《讨逆檄文》却如长了翅膀,早已传遍军中。中下层将士士气低落,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几名心腹大将近日神色有异,往来之间,似有隐瞒。
“报——!”亲兵急匆匆闯入,呈上一封密信,“抓到一名形迹可疑之人,搜出此信!”
赵成韬一把夺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信上竟是麾下副将王猛与朝廷李振的“往来密约”,约定三日后献出西段江防,接应朝廷大军!
“王猛……好你个王猛!”赵成韬目眦欲裂,将信撕得粉碎,“本侯待你不薄,你竟敢通敌!”
他立刻下令,将王猛拿下,满门抄斩!可这一杀,军中顿时人心惶惶。王猛旧部不服,与赵成韬心腹发生冲突,帅帐之外,喊杀声四起!
而此刻,朝廷水师主力,正借着夜色与混乱,在李振率领下,从赵成韬因猜忌而兵力薄弱的西段江防,悄然渡江!与此同时,魏国公旧部五万大军,也如猛虎下山,从陆路突破防线!
内乱一起,军心涣散,赵成韬的八万大军,竟不战自溃!
三日后,消息传回京城。
摄政王府书房内,苏念雪将捷报轻声念给刚醒来的萧君辰听。念到“赵成韬于乱军中被斩,首级已送抵京城”时,她看到萧君辰苍白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念雪……”他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如释重负,“这江山……没乱……”
“没乱。”苏念雪俯身,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泪水无声滑落,“你睡了这几日,外面天翻地覆,可你一纸定江南,江山稳如磐石。萧君辰,你赢了……”
萧君辰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也像依靠。“是……我们……赢了……”
银铃在两人相拥间,发出极轻、极柔的鸣响,如同胜利的凯歌,也如同岁月静好的序曲。
江南既定,天下归心。
病骨执棋,不战而胜。
自此,这摄政王府的灯火,照亮的,将是整个大魏的太平盛世。1
病王爷这招也太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