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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拒心

故人葬秋

秋狩宴席散场,夜色裹着山间寒意漫了上来。

沈悦悦赌气独自走在回侯府的山道上,周遭侍从都被她遣开,只有零星秋虫鸣叫,枫叶被夜风卷着,砸在肩头,凉得刺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太子淡漠的眼神、宾客讥讽的窃笑,还有沈月舒从容淡然的模样,心口郁结的火气迟迟散不去。

身后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停在身侧。

萧然掀开车帘,车厢里燃着暖炉,还备着厚实的狐裘披风,正是白日里被她丢在侯府库房的那一件。他亲自下车,踏着满地红叶走到她身前,将披风展开,想要裹住她单薄的肩头。

“夜里山风伤人,先披上。”

沈悦悦侧身猛地躲开,披风从他手中滑落,坠在枯叶之上。

“靖王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她脊背紧绷,眉眼满是厌烦,“今日在行宫,你贸然出头,如今京中已经传遍,说我沈悦悦靠着王爷攀关系,痴心妄想高攀太子,我苦心维持的体面,全被你毁了。”

萧然弯腰拾起披风,指尖微微收紧,眉目间染着疲惫:“我只是不愿看你受辱,从无想坏你名声的心思。悦悦,萧峰心系你嫡姐,这件事满朝文武心知肚明,你执着于此,最后只会伤痕累累。”

“成败尚且未定,你凭什么断定我不行?”沈悦悦抬眼,眼底是被自卑催生的倔强,“嫡姐拥有一切,家世、才情、太子的青睐,我什么都没有,若是连争都不敢争,这辈子永远只能做她的影子!江南的闲适治愈不了我从小到大的委屈,只有权势,才能让我挺直腰杆。”

“权势是一把利刃,握得太紧,终会割伤自己。”萧然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我靖王府的侧妃之位,不必勾心斗角,不必讨好旁人,我可以把所有偏爱都给你,嫡庶之别,旁人闲话,我全部替你挡下,难道还不够吗?”

这是他放下王爷身段,最直白的心意表露。早年的少年期许,数年的默默相守,在今夜尽数摊开。

可沈悦悦只觉得这份安稳太过平庸,配不上她想要的万丈荣光。

她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一字一句,字字如冰锥刺向萧然:“靖王,你的王府困不住我。我想要的是东宫凤印,是皇后尊荣,不是一座只能避世的宅院。往后请王爷恪守分寸,不要再来寻我,免得耽误你自己,也耽误我的前程。”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裙摆快步往前走,任凭冷风灌进衣领,也不肯回头看一眼身后落寞的男子。

萧然站在原地,手中的狐裘披风渐渐沾染了夜露的寒凉。脚下红叶层层堆叠,如同他们这些年层层叠叠的过往,从幼时枫树下的一块桂花糕,到年少的相守闲谈,再到如今形同陌路的割裂。

他望着少女消失在山道拐角的身影,长长吐出一口白雾,满心滚烫的情意,在深秋寒夜里,一点点冷却冰封。

贴身侍从青砚策马赶来,看着自家王爷孤寂的身影,低声劝道:“王爷,沈家二姑娘执念太深,您何苦一再为难自己?不如就此放下,回归王府静养。”

萧然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永宁侯府的方向,嗓音沙哑:“再等等,等她撞过南墙,知晓前路艰险,或许就能回头。”

他依旧心存侥幸,以为浮华梦醒,她会记得枫树下的旧时光,记得有人愿意为她舍弃朝堂纷争,相守流年。

他尚且不知,这一次狠心的回绝,是沈悦悦朝着深渊踏出的关键一步。

回到永宁侯府,沈悦悦径直去往嫡母院中。嫡母端坐榻上,把玩着玉扳指,听闻她今日在秋狩的所作所为,嘴角勾起算计的笑意。

“既然靖王对你情根深种,太子那边又难以靠近,不如两头周旋。”嫡母慢条斯理开口,“借着靖王的势力抬高身价,再伺机博取太子注意,不管最后嫁入东宫,或是入靖王府,于侯府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番话正中沈悦悦的心思。

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原本对萧然的愧疚彻底消散。

是啊,萧然的情意,完全可以成为她向上攀爬的踏板。

窗外枫树摇晃,落叶簌簌落地,预示着往后所有温情,都会被功利碾碎,待到繁华落幕,只剩下满目萧瑟,独葬故人于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