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再次踏上通往山脚磨坊的那条土径时,日头才刚刚爬过东边的山脊。晨光薄薄的,像一层未及融化的霜敷在枯黄的草叶上,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细碎的冰晶碎裂的脆响。她怀里揣着那封录取通知书,羊皮纸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隔着衣料贴着胸口的位置,像一颗第二颗心跳在那里"噗通噗通"地振着。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棵老山毛榉。树冠依然蓬蓬勃勃地撑开着,枝头残留的枯叶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但今天的磨坊院子跟前,吵嚷得截然不同。蕙兰放慢了脚步,闪身藏在一块半人高的磨盘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前张望。
继母的那辆马车停在院门口,可这一次马车上没有挂着喜庆的绸缎帷幔,两个姐姐正坐在车辕上,一人手里攥着一只水晶鞋——正是蕙兰昨夜变出来的那一双,只是其中一只似乎被反复踩踏过,鞋面上沾了灰土的印子。穿鹅黄裙子的姐姐把脚使劲往鞋里塞,脚趾挤得变了形,脚后跟还露在外面一大截,她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牙往里面拧,鞋口的银边被撑得几乎要崩开。穿粉色披肩的姐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你快点!你快点!王子说了谁穿上就是谁,你不行就让我试!"她一把夺过鞋子往自己脚上套,可她的脚更宽,鞋跟压根踩不进去,脚掌卡在半路,肥白的脚趾头从鞋面旁边鼓了出来,像塞不进去的肉馅挤出了饺子皮。
继母站在院中央,双臂抱在胸前,方下巴上的黑痣因为面部肌肉绷紧而微微跳动。"废物!"她尖利的嗓音在晨空中震荡,"两个废物!连只鞋都穿不进去,还指望当王妃?老娘养你们这么多年养到猪身上去了!"
两个姐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仍不死心,一个用手使劲掰自己的脚趾头往鞋尖里挤,另一个脱了袜子想用滑一点的方式硬塞,场面狼狈得像两只笨拙的母鸡在抢食一颗过小的谷粒。蕙兰躲在大磨盘石后面,看到这幅景象,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但随即她环顾了一圈院子——没有辛德瑞拉的身影。屋门敞开着,灶台上还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稀粥,窗台上那根嫩枝已经被人拔下来扔在了泥地里,三粒嫩芽被踩扁了两粒,剩下一粒耷拉着脑袋,蔫蔫地沾着灰土。
蕙兰的心猛地一沉。她贴着院墙的阴影绕到屋后,抬头望向阁楼那扇窄小的天窗——窗子从外面钉着几根粗糙的木条,木条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还有隐约的、压得极低的抽泣声。蕙兰的拳头瞬间攥紧了。他们把辛德瑞拉锁在里面了。外面两个姐姐在院子里争抢着穿那只水晶鞋,她们把辛德瑞拉关在阁楼里,不让她下来试穿,这样辛德瑞拉就永远不会被王子找到。
蕙兰没有犹豫。她拔出樱桃木魔杖,杖尖对准阁楼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低声念了一句"碎锁咒"。锁芯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铁锁应声弹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蕙兰推开门,踩着吱呀作响的窄木梯爬上去,阁楼里昏暗逼仄,堆满了旧木箱和破棉絮,灰尘在漏进来的光线中缓慢浮动。辛德瑞拉蜷缩在墙角一堆发霉的麻布袋子上,双手抱着膝盖,脸上泪痕纵横,一条旧裙子的肩带滑到了胳膊肘下面,头发乱蓬蓬的,有几缕黏在了湿漉漉的腮边。
听到门响,辛德瑞拉猛地抬起头来。她看到蕙兰的一瞬间,眼睛里的光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油灯,豁然炸开了一团温暖的金色。"你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但里面那根喜悦的弦绷得高高的,"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昨晚我等到十二点,你没有回来,后来我睡着了,醒来他们就把我锁在这里——"
蕙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双手握住了辛德瑞拉的肩膀。她看着那张被泪水和灰尘糊花的脸,鼻子里猛地一酸,却硬生生把那股酸气压了下去。"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紧,"昨晚出了事,我来不及赶回来。但我现在来了,我带着一样东西给你。"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烫着格林皮英校徽纹章的录取通知书,羊皮纸还带着她的体温,银色墨水的字迹在阁楼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
辛德瑞拉接过羊皮纸,目光逐行扫过那些工整的字母。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原本因为哭泣而泛红的眼眶里再次涌上了水光,但这一次不一样,那水光里没有悲伤,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剧烈的震颤,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忽然听见了惊雷。她的手指攥着纸页边缘,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来:"我……我能去魔法学校?我也可以成为女巫?"
蕙兰用力点了点头,笑容在她脸上绽开来:"你可以。你的母亲曾经是——"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院子外面骤然炸开了一阵急促的马车蹄声和男人高亢的欢呼。蕙兰和辛德瑞拉同时转头望向阁楼那扇钉着木条的天窗,透过缝隙,她们看到一个身着华服、披着深蓝色斗篷的年轻男人从一辆金碧辉煌的皇家马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手里高高举着那只沾了灰的水晶鞋。他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掠过那两个还在努力塞脚的姐姐,最后直直地钉在了继母脸上:"那个女孩呢?穿得上这只鞋的那个女孩!她在哪儿?"
继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在试图编造什么借口,但王子身后的皇家卫兵已经鱼贯而入,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王子没有再理会继母和两个姐姐,他举着那只水晶鞋,目光如炬地环顾四周,忽然抬头望见了阁楼那扇钉着木条的天窗——天窗后面,辛德瑞拉那张被泪痕和尘土抹花了的脸正朝外望着,一缕棕色的卷发从木条的缝隙里垂下来。
②
王子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让蕙兰在阁楼上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整座灯塔的聚光灯在他瞳仁深处同时打开了。他几步冲向屋后的窄梯,推开那扇半掩的阁楼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在满屋的灰尘和旧木箱中间单膝跪在了辛德瑞拉面前。他托起她一只穿着旧布鞋的脚,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水晶鞋套了上去——鞋子像久别重逢的旧友一样妥帖地裹住了她的脚踝,严丝合缝,鞋面上的银边甚至微微泛起了柔和的光芒。
"找到了!"王子仰起头来望着辛德瑞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就是你!昨天夜里和我跳舞的——就是你!"他不由分说地弯腰,双臂一伸就将辛德瑞拉打横抱了起来,起步朝楼下走去。辛德瑞拉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颠得差点脱手,她仓促间一把攥紧,羊皮纸被她捏皱了一个角,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王子抱着她冲出了屋门,越过院子里目瞪口呆的继母和两个姐姐,径直走向那辆金碧辉煌的皇家马车。
蕙兰从阁楼楼梯上追了下来,她小跑着跟在马车后面,刚刚"我来不及说"几个字被车轮碾过的碎石声吞没了一半。她提高声音喊:"辛德瑞拉!那封信——你好好看它——你认真考虑——"
辛德瑞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她一只手攥着那张羊皮纸,一只手朝蕙兰用力地挥动着,嘴唇动了动,蕙兰辨出那是"我会看的"四个字。然后马车扬尘而去,金铃在车辕上叮当作响,车尾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载着那个穿着旧裙子和水晶鞋的女孩,朝着王宫的方向飞驰而去。蕙兰小跑着跟了半里路,直到马车拐过山坳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晨风灌进她的肺腑,凉而涩,她直起身望向王宫方向那片在朝阳中渐渐泛金的天际线,轻声说了一句:"辛德瑞拉,你一定要看那封信。"
③
山坳拐角那棵老橡树的树冠深处,一片厚重的黑袍无声地收拢了边缘。乌芝芝整个人像一只巨型蝙蝠般倒挂在粗壮的枝干背面,墨绿色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辆远去的皇家马车。她的指尖扣着树皮,指甲嵌进粗糙的木质纹理里,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那张录取通知书。格林皮英的校徽纹章,银色墨水的录取字样——安德伍德那个老东西竟然真的把海伦的女儿招进了学校。乌芝芝的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酸涩而滚烫的东西,那东西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了十八年,从她被开除的那一天就在那里,像一只被囚禁在骨头笼子里的猛兽,今夜终于撕开了最后一道栅栏。
如果辛德瑞拉进了格林皮英,她迟早会翻到那些档案。她迟早会知道她母亲海伦当年在湮没之廊里翻到了什么,迟早会知道那本生命置换术的残本后面藏着谁的名字,迟早会知道那个暴风雪的夜里究竟是谁的魔杖放出了那道闪电。乌芝芝从树上无声地滑落下来,黑袍拂过地面的枯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站在晨光尚未照到的阴影里,抬手慢慢收拢了兜帽的边缘,露出半张苍白而棱角分明的脸。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深处,翻涌着一层沉沉的、暗红如干涸血迹的杀意。
十八年前她杀过一个海伦。十八年后她必须再杀一个辛德瑞拉。海伦的女儿没有错,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无辜的、被命运推到这条路尽头的孩子——但乌芝芝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辛德瑞拉活着,那扇通往湮没之廊的门就总有一天会被推开,而她乌芝芝藏在门后面的所有东西——那些她花了十八年小心翼翼掩盖的秘密、那些她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鲜血和诅咒加固的封印——都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被潮水冲垮。
乌芝芝从黑袍内袋里摸出那支黑色的羽毛笔和那瓶暗红色的墨水,但没有写字的动作。她的指甲在瓶口划过,沾了一滴暗红色在指尖,然后她把那滴红色抹在了自己的眉心上。一种冷冽的、带着腐烂甜腥气的魔力从她的眉心扩散开来,顺着她的太阳穴、颧骨、下颌一路流淌进她的四肢百骸。她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墨绿色的瞳仁外围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的光晕。
④
皇家马车穿过城门,碾过铺着鹅卵石的长街,在两侧民众的欢呼和抛洒的花瓣中,驶入了王宫的主门。那扇铸铁镂花的大门两侧站着两排身穿金甲的高大卫兵,他们手中的长戟交叉在头顶形成一道拱门,马车从拱门下穿过去时,有花瓣从城楼上纷纷扬扬地洒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辛德瑞拉被王子牵着走下马车时,脚上那双水晶鞋在晨光中折射出碎钻般的万点光芒。她身上还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裙摆打着补丁,头发也还没有梳理,但她站在那座用白玉石砌成的宫殿台阶前时,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王子俯下身在她耳侧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的脸颊飞上两团浅红,但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那张被她捏皱了一角的羊皮纸,把它压在自己的胸口。
王子一路引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代国王和王后的巨幅画像,那些画像中的面孔都转动着眼珠好奇地打量着她,画像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交换着某种只有画像之间才懂的议论。甬道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雕花大门,推开之后,辛德瑞拉几乎屏住了呼吸——那间为她准备的房间比她从小到大住过的所有屋子加起来还要大,穹顶绘着天使和飞马的壁画,墙壁覆盖着深蓝色的天鹅绒软包,一张四柱大床垂着纱幔,纱幔上绣着银线缠枝的玫瑰图案。窗台上有新鲜的白玫瑰插在琉璃花瓶里,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
王子牵着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镶着彩绘玻璃的窗扇,窗外的花园一览无余——喷泉、修剪成各种动物形状的树篱、铺着白色碎石的小径,远处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天鹅湖。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将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王子转过身来,双手握着辛德瑞拉的肩膀,他的眼睛里有诚挚的、不加掩饰的喜悦:"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等婚礼筹备好了——"
辛德瑞拉微微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张被攥得发皱的羊皮纸,看着上面烫金的校徽纹章和银色墨水的录取字样,耳畔是蕙兰那句"你好好看它,你认真考虑"的呼喊。她的心跳得很乱,像一群慌不择路的鸽子在她胸腔里扑腾着翅膀。她抬起眼望着王子,开口时声音轻柔但很稳:"陛下……我能先一个人待一会儿吗?求求您。"
王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宽厚而温和。他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两步,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⑤
辛德瑞拉独自站在那扇彩绘窗前,正低头认真展平羊皮纸上的褶皱,想要再读一遍那些银色墨水的字迹——忽然,窗外刮来一阵怪风。那风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风和日丽的天空骤然暗了一瞬,一股旋涡状的气流从敞开的窗扇中灌进来,裹着细碎的、带着苦艾和干薄荷气味的暗绿色粉末,直直地卷住了辛德瑞拉的身体。她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整个人就被那阵风托离了地面,像一片被龙卷风卷走的落叶,飘飘摇摇地穿过窗扇、飞过花园的树篱和喷泉,重重地摔落在王宫最西侧那座无人问津的废弃角楼的石质地面上。
辛德瑞拉的后背撞上粗糙的石壁,痛得她眼前发黑。她手中的羊皮纸被震得脱了手,飘落在两步外的灰尘里。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四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角楼里昏暗得像地窖,只有高处一扇狭长的裂口漏进来一线惨白的光,光柱落在灰尘飞扬的空气中,像一把竖着的匕首。
那阵风收拢了。黑袍的一角在光柱的边缘浮现出来,然后是整具身体——乌芝芝从悬浮的状态缓缓落地,黑袍的下摆扫过积满灰尘的石板地面,留下一条浅黑色的拖痕。她站在辛德瑞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被压在地上、脸上还带着摔伤的擦痕的女孩。她的墨绿色眼睛里那圈暗红色的光晕还在幽幽地转着,像两口极深的井里浮着两盏即将熄灭的红灯笼。
辛德瑞拉仰着头看她。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哭腔。"你是谁……"她的声音细而颤,"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乌芝芝蹲了下来。她蹲得很低,黑袍的兜帽边缘垂下来,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和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她看着辛德瑞拉,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里积的灰尘都重新落定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像砂砾在铁皮上拖过,干燥而锐利:"十八年前,你母亲海伦因为知道了我的秘密——我杀了她。今天,我必须做同样的事。抱歉,你不该被生下来的。"
辛德瑞拉的瞳孔猛地缩紧了。那短短的两句话像两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了她双耳的鼓膜,刺穿了她的颅骨,钉进了她大脑最深处的某根神经里。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破碎的、类似"啊"却不成形的声音,眼球剧烈地颤动着。她的母亲——那个她从未见过、只在父亲零星的讲述里被提及、只在窗台上那根嫩枝的余温里被想起的母亲——不是死于难产。她死于谋杀。死于眼前这个黑袍女巫的魔杖。
"你——"辛德瑞拉终于挤出了一个完整的字,那个字带着从胸腔最底部挣扎上来的绝望和愤怒,像一柄钝刀在骨头缝里磨,"你杀了我母亲——"
乌芝芝缓缓抬起了右手。她的魔杖是黑色的,像一根烧焦的树枝,杖尖聚起一团幽绿的光。那光芒在角楼的阴影中明灭不定,将乌芝芝苍白的脸映成了半面青绿半面漆黑的面具。"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毫无温度,像掰碎一块冻硬的饼,"但你活着,那些秘密就会跟着你一起活着。我不能冒这个险。"
幽绿的光在杖尖膨胀开来,像一条缓缓昂起头来的毒蛇。
⑥
就在那团幽绿的光芒即将脱离乌芝芝杖尖的千钧一发之际,角楼那扇锈蚀的铁门"轰"地一声被从外面炸开了。铁门的铰链断裂成两截,整扇门板朝里飞进来,带起一阵狂风和漫天碎屑,直直地砸向乌芝芝的后背。乌芝芝不得不中断施法,侧身闪避,那扇门板擦着她的黑袍边缘砸在她身后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蕙兰从烟尘和碎木屑中冲了进来。她的樱桃木魔杖杖尖迸射出一团耀眼的白光,那光芒压过了乌芝芝魔杖上的幽绿,将整个角楼照得亮如白昼。她的校服袍子被奔跑时的树枝挂破了好几道口子,额角渗着汗,眼睛却亮得灼人,里面烧着一团滚烫的、毫无畏惧的怒火。
"放开她!"蕙兰吼了一声,魔杖朝前一指,一道银白色的光弧从杖尖迸射而出,直取乌芝芝的面门。乌芝芝抬起黑杖格挡,两道光在空中相撞,炸出一蓬青紫色的火花,角楼的石壁上被震得簌簌掉下细碎的石屑。蕙兰的攻势并不停歇,她连出三道魔咒,一道比一道快,一道比一道凶猛,她甚至没有去想自己用的是哪些咒语——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清楚该做什么,那些在变形术课上练出的精准掌控力和在禁书区地下跑出来的实战反应在此刻合并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量。
乌芝芝被逼退了三四步。她的黑杖在格挡中剧烈震颤着,杖尖的幽绿光芒开始散乱。她显然没有料到蕙兰的进攻会如此凌厉,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愕然。就在她后退的瞬间,蕙兰抓住空隙,猛地朝辛德瑞拉的方向甩出一道"解缚咒",压在辛德瑞拉四肢上的无形力量应声碎裂。辛德瑞拉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起飘落在灰尘中的那张羊皮纸塞进怀里,踉跄着退到了蕙兰身后。
乌芝芝站定身形,黑袍的下摆在气流的余波中缓缓平复。她看着护在辛德瑞拉身前的蕙兰,又看了看蕙兰身后那个虽然满脸泪痕和灰尘但脊背已经重新挺直的辛德瑞拉,忽然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她收了魔杖,往后退了两步,退进角楼最深处的阴影里。
"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凉得像井水,"你护着她,你把她带进格林皮英——你会把那些你以为藏得住的秘密全部挖出来。蕙兰·莫恩,你以为你是在救她?你是在把她推进一个比死亡更深的坑里。"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经融化了。像墨滴落入水中的那种融化,黑袍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淡、扩散、最终彻底消失在角楼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苦艾和干薄荷的气味,在空气中盘旋了几下,也被通风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⑦
蕙兰的魔杖还举着,杖尖的白光缓缓暗淡下去。她转过身,一把扶住了辛德瑞拉摇摇欲坠的身体。辛德瑞拉的两条腿在剧烈地发抖,她的脸色惨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那双大而深的、遗传自她母亲海伦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一种蕙兰从未见过的、滚烫如熔岩的东西。那里面有恐惧,有悲伤,但最底层压着的、正在一点一点拱出表面的是愤怒。那种愤怒像冰川下的火山,表面还冷着,底下已经在无声地崩裂和翻滚。
"她……她亲口说的,"辛德瑞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刚哭完又强行憋回去的那种破碎的语调,"她说她杀了我的母亲——十八年前——因为海伦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抬起头来望着蕙兰,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两道滚烫的水痕冲刷着她脸上沾着的灰土,"我母亲——不是难产死的——是她杀的——"
蕙兰用力抱住了辛德瑞拉。她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辛德瑞拉能隔着两层衣料感觉到蕙兰心脏擂鼓一样的跳动。她在辛德瑞拉的耳边低声说着:"是。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她叫乌芝芝,她是当年和你母亲一起被格林皮英开除的学生。你母亲当年在图书馆的湮没之廊里翻到了一本关于生命置换术的古籍残本——乌芝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触碰过那种黑魔咒,所以——所以她在你出生的那个晚上杀了你母亲。"
辛德瑞拉在她怀里僵住了。那些碎片——关于她母亲的一切,那些父亲从未说出口的含糊其辞,那些邻居们偶尔飘过来的、欲言又止的窃窃私语——此刻全部汇聚起来,拼成了一幅清晰而残酷的全景图。她攥着蕙兰袍子的手指收紧到指节发白,可她没再哭了。她把脸从蕙兰的肩窝里抬起来,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然后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揉皱了的、沾了灰尘和泪水的录取通知书。
她展开羊皮纸,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兹录取辛德瑞拉·莫尔顿为格林皮英魔法学校一年级新生……直接编入四年级蕙兰·莫恩指导学习组……"她的目光最后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然后她把羊皮纸重新折好,攥在掌心里。她仰起头来望着蕙兰,晨光从角楼那道狭长的裂口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脏兮兮的脸颊上,照亮了她眼角残留的泪痕,也照亮了她嘴角缓缓扬起的那道弧度——那道弧度不柔和,不甜美,它带着一道有棱角的、像新磨出来的刀刃一样锋利的决心。
"我去。"辛德瑞拉说。那两个字被她从胸腔里推出来,短促、沉重、落地有声,"我去格林皮英。我要学好本事——所有的本事——我要打败那个女巫。我要给我母亲——报仇。"
"报仇"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腮帮绷紧了一瞬,眼眶里那层水光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蕙兰看着她的脸,十六岁的女孩脸上那种属于少女的柔软正在被某种更硬的东西取代,像一块正在淬火的铁,虽然还透着红,但已经能看出它将冷却而成的形状。
蕙兰伸手握住了辛德瑞拉攥着羊皮纸的那只手。两个女孩的手掌叠在一起,掌心都带着伤和茧,一个来自魔杖和碎石,一个来自扫帚和柴火。蕙兰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安慰——她知道此刻辛德瑞拉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她需要的是方向。而蕙兰恰好就是那个能给她方向的人。
⑧
一个月后,格林皮英魔法学校的大门在晨雾中缓缓敞开。辛德瑞拉站在铸铁大
门口,脚上穿着蕙兰给她找来的一双合脚的新皮靴,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没有补丁的校服长袍,袍襟上别着那枚烫金的校徽。她的头发被蕙兰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那张因为一个月来夜以继日地补习魔法基础而消瘦了些许、但眼睛却比从前更亮的脸。
王子的马车停在半里外的那座山丘上。她和他站在那里,隔着晨风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话。王子那双宽厚的手掌捧着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没有泪痕,辛德瑞拉从角楼那天之后就没再为悲伤流过泪,她的泪腺像是被某种决心焊死了。她只是仰着头看着王子,声音轻柔但清晰:"三年。你给我三年时间。我要去学本事,我要去弄清楚我母亲究竟触碰了什么,我要找到那个杀她的女巫,把她做过的事情全部——全部翻出来。三年之后,如果我活着回来了,如果我报了仇了——我嫁给你。"
王子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被决心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俯下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用银链子穿着的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碎钻,他说那是从那只水晶鞋的鞋面上取下来的,他在她离开之后一直贴身带着,等了她一个月。"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也稳得像锚,"我等你。多久都等。"
辛德瑞拉把那只戒指戴在了脖子上,银链子贴着锁骨,碎钻贴着心口。她转身走向格林皮英的大门时,脚步没有迟疑。蕙兰站在门厅里等她,麦克斯维教授站在蕙兰身后,手里拿着那沓泛黄的论文。图书馆穹顶的钟声响了,七座尖塔的晶石在晨光中依次亮起,光芒汇聚在校园中央的圆形广场上,照出一行刻在石板地面上的校训——"真理永在咒语之后。"
辛德瑞拉走过那行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念进了心里。然后她抬起头,朝蕙兰笑了笑。那笑容比她从前在王宫舞会上的笑容少了些灿烂,却多了些沉甸甸的、像岩石一样坚硬的东西。她走进门厅,晨光在她身后合拢,将那个穿着补丁裙子蹲在院子里哭泣的少女永远地留在了门外。
门里面,等待她的是三年的课程、三年的训练、三年的真相挖掘,和一个叫做乌芝芝的、藏在暗处的、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敌人。但辛德瑞拉没有再回头。她把手伸向蕙兰,两个女孩并排走上了那道旋转石梯,石梯载着她们一层一层地攀升,穿过那些挂满魔法画像的走廊,穿过回荡着铜钟余音的穹顶,朝着格林皮英七座尖塔中最高的那一座的顶端,缓缓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