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贺峻霖选的地点让陈倩有些意外。
不是图书馆,不是教室,不是排练厅,而是星耀学院后山的一座旧天台。天台在教学楼顶楼,平时锁着门,但贺峻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钥匙。他提前到了,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还拿着另一根没拆封的。

“接着。”
他把那根没拆封的棒棒糖扔过来,陈倩伸手接住,是青苹果味的。

“为什么选这里?”

“因为这里能看到整个学校。”他用糖棍指了指前方,“你看,那边是主楼,那边是综合楼,那边是操场。从这里看下去,所有人都小小的,所有事也都小小的。心情会好一点。”
陈倩走到矮墙边,学着他的样子坐下来。视野确实开阔,整个星耀学院在黄昏的光线中像一座精致的沙盘模型,远处还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一片金红。

“丁程鑫给你的注意事项写的是什么?”

“话多但别信。”

“哈哈。”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这个评价我可以解释。我不是故意说假话,我是会说很多话,真的假的都有,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这样别人就摸不透我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让别人摸不透?”

“因为被人看透很可怕啊。”
他的语气依然轻快,但说这句话的时候棒棒糖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画圈。他旁边的星尘——那种敏锐而灵动的银白色光点——跳动了一下,像被戳中了某个敏感的开关。

“你想,如果你被人看透了,那别人就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知道你害怕什么,知道你在乎什么。然后他们就可以用这些东西来伤害你。但如果谁都摸不透你,那你就永远是安全的。”

“所以你用话多来掩饰。你说很多很多的话,里面夹杂着一点点真相和一大堆烟雾弹,让别人不知道该相信哪一句。这样你就能躲在话的后面,谁也碰不到真正的你。”
贺峻霖转过头看她,眼睛微微眯起来。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有一种被看穿了什么的意外。

“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这不是厉害。这是你刚才自己告诉我的。你说被人看透很可怕——这句话是真的,对吧?你没有把它藏在烟雾弹里。”

“你怎么确定这句话是真的?”

“因为你把棒棒糖停下来了。你说假话的时候,棒棒糖一直在动。”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停在半空中的棒棒糖,愣了一秒,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三分狡黠的笑,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无可奈何的、真实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好吧。被抓住了。”
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双手撑在身后的矮墙上,仰头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游刃有余,反而有了一种放松的坦诚,像一只终于不再竖着刺的刺猬。

“其实我不只是怕被看透。我更怕的是,被人看透之后,对方会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

“你想,贺峻霖嘛,不就是那个话很多的家伙,脑子转得快,嘴皮子利索,活跃气氛第一名。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这个家伙其实也没那么有趣,也会软弱,也会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会在深夜盯着天花板发呆——那他们会不会觉得,哦,原来贺峻霖也不过如此。”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股游刃有余的调子,“所以我一直说一直说,说个不停。因为只要我一直在说,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天台上安静下来。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和隐约的欢呼声,近处有风穿过围栏缝隙发出的细微哨音。贺峻霖身边的银白色星尘在这一刻忽然慢了下来,不再像平时那样快速跳跃闪烁,而是缓缓地、安静地围绕着陈倩飘动,像是在试探什么。陈倩感觉到自己的星尘正在回应它们,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是两种同频的声音在空气中相遇,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和声。

“那现在呢?你觉得我会觉得你没意思吗?”
贺峻霖偏过头看她。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把嘴里那根棒棒糖拿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在她手心里。

“这是最后一根可乐味的。我最喜欢的口味。给你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答案已经在那根棒棒糖里了。陈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带着他体温的棒棒糖,糖纸有点皱,像是被放在口袋里很久了。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可乐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有点甜,有点辛辣,像是这个少年本人一样——表面上在笑,底下藏着意想不到的锋利和温柔。

“很甜。”

“对吧。”他重新挂上那个狡黠的笑,但这一次,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了,共鸣建立完毕。下一个是严浩翔,他比我好对付多了。”

“你自己说的,这句话可信度不高。”

“这句是真的,我发誓。”
他把手举起来做发誓状,表情一本正经,但嘴角那个狡黠的弧度出卖了他。天台的风大了一些,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天快黑了。女生一个人待在天台上不安全。”

“你不是人吗?”

“我不算。我现在是被共鸣对象,属于工具人范畴。”
他又恢复了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贺峻霖,但陈倩注意到,他走下天台楼梯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不是在拖延,而是不想走太快。他嘴上说着话多是为了让人摸不透,但真正被人看透了之后,他似乎也没有那么害怕了。走到一楼时他忽然回头,把棒棒糖的糖棍精准地扔进楼道垃圾桶里,然后朝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对了,群里刚发了消息。明天严浩翔下午没课,他会在天文台等你。他说‘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转达,一个字都没改。”
说完他挥了挥手,插着口袋慢悠悠地朝宿舍方向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走出十几米远,他忽然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可乐味的棒棒糖是限量版!”
陈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吃完的糖棍,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