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碎后,墟中更静。
方才漫天风雪虚妄尽数湮灭,连风穿过山巅的声响都淡得近乎无声。归墟常年凝滞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定格,只剩满地寒凉,裹着遍体鳞伤的人,与那一缕堪堪苏醒的魂光。
白浅缓了许久,才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指尖擦过唇角残留的血色,触到的不是温热,是浸透百年的冰凉。满身蛛网般的浊纹还在皮下隐隐躁动,方才心魔肆虐留下的裂痕,依旧在神魂深处隐隐作痛。
可这所有痛楚,都不及魂海那一缕细微的颤动,来得惊心动魄。
她垂眸,屏息凝神,尽数收敛紊乱的气息,静静内视己身。
沉寂百年的魂海,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那缕濒临寂灭的纯白微光,不再是从前那般毫无动静的沉眠,正以极缓、极轻的频率,微微起伏、轻轻震颤。像是沉睡之人终于有了浅浅呼吸,在无边黑暗里,撞出一寸微弱却鲜活的生机。
不耀眼,不磅礴,却足够撼动她整颗沉寂百年的心。
方才幻境崩塌、道心濒临溃灭的绝境,是他本能挣脱层层禁锢,拼尽残存本源,给了她唯一一寸清明。
他睡了百年,死寂了百年,本可安然沉眠,慢慢养回损耗的根基。
可他见不得她痛,见不得她慌,见不得她孤身一人被心魔浊毒百般磋磨。
哪怕神魂亏虚,哪怕本源垂危,哪怕醒一瞬、痛一寸,他亦要醒来,护她一分安稳。
“你醒了。”
白浅唇瓣轻动,嗓音轻得像风,带着百年未曾有过的微颤,眼底沉寂已久的荒芜,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漏进细碎滚烫的光。
无人应答,无有神念回响。
他依旧未醒神识,未归记忆,连凝形的力气都尽数耗尽。
可奇妙的共生羁绊,早已刻入骨髓、融于神魂,跨越沉眠与清醒,无需言语,无需神识,便能彼此感知、彼此牵连。
下一瞬,一阵细密绵长的痛感,骤然双双席卷。
白浅身躯猛地一僵,眉心骤然蹙紧。
是神魂共振的疼。
她清晰感知到,魂海深处那缕微光正在承受极致的煎熬。强行破眠的反噬、百年耗空的本源、天罚碎魂的旧伤、浊毒环绕的侵蚀,万千痛楚尽数叠加,死死缠上那本就脆弱到极致的残念。
而这份煎熬,透过共生羁绊,分毫不差、完完整整地传回她的神魂。
他的痛,便是她的痛。
他的伤,亦是她的伤。
百年安稳的共生制衡彻底打乱,从前是他温养她、安抚她,如今是他苏醒一瞬,便要与她共担万劫、同受浊磨。
皮下浊毒骤然暴涨,漆黑纹路顺着经脉飞速蔓延,瞬间爬满脖颈与半边脸颊。刺骨的麻痒与撕裂的剧痛交织缠绕,席卷四肢百骸,比往日任何一次心魔肆虐都要凶险。
白浅十指深深扣紧青石缝隙,指节泛白,骨缝发痛,单薄的身躯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咬牙强忍周身酷刑,不敢有半分灵力动荡,生怕一丝一毫的紊乱,便会加重他的神魂损耗。
她痛,尚可支撑。
他痛,她舍不得。
“别怕。”
她压低嗓音,轻声安抚,既是安抚魂海深处煎熬的他,也是安抚彼此共振的神魂,“我在,我稳住。”
“不痛,我陪你一起熬。”
话音落,她强行压下神魂剧痛,缓缓调动体内仅剩的纯净仙力,摒弃所有紊乱浊息,小心翼翼、轻柔至极地渡向魂海深处。
百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以自身残存本源,温养他沉寂的残魂。
从前皆是他护她、暖她、渡她,万般偏爱,无声奔赴。
如今换她,护他沉寂,暖他微光,渡他残魂。
丝丝缕缕温润仙力,温柔包裹住震颤不止的纯白微光,一点点抚平他神魂的躁动,一点点修复他破碎的本源。
随着仙力缓缓浸润,那缕剧烈震颤的微光,慢慢趋于平稳,起伏轻柔,不再剧烈动荡。
与此同时,白浅身上暴涨的浊毒,亦随之缓缓收敛、褪去,刺骨剧痛渐次缓和。
共生羁绊,同生同息,同痛同安。
墟中风雾温柔流转,霜白发丝垂落肩头,覆在清冷素衣之上,一人一魂,静静相依,无声相守。1
这共生羁绊好戳人啊
没有轰轰烈烈的苏醒,没有惊天动地的重逢。
只有寂寂孤城之内,一场无声无息、彼此治愈的双向奔赴。
可虚空暗处,蛰伏百年的混沌执念,却因这一丝苏醒,彻底动了杀心。
阴冷的低语,沉沉回荡在归墟虚空,带着无尽阴狠与算计。
“倒是情深。”
“百年死寂,尚能为她一念破眠,万古残魂,仍存护她本能。”
“墨渊,你这颗护她的心,终究是你最大的软肋,也是我最好的棋局。”
它冷眼俯瞰,将这一场无声温情尽数收入眼底,笑意愈发寒凉。
它本以为百年孤寂足以磨碎执念,岁岁浊毒足以堕化人心。
却不曾想,哪怕天罚碎魂、岁月磋磨、三界放逐,这两人的羁绊,依旧根深蒂固、坚不可摧。
温柔消磨无用,孤寂瓦解无用,幻境蛊惑无用。
既然软磨不成,那便硬夺。
既然微光渐醒、神魂复颤,那便彻底斩断这场双向奔赴。
“你既敢醒,我便敢毁。”
混沌低语沉沉,杀机骤起。
一缕极淡、极阴、极邪的暗浊之气,悄然穿透归墟结界的缝隙,无声无息潜入墟内,不侵山河,不扰天地,只精准无比地缠向白浅心口的魂海深处。
它不伤人,不毁魂,只做一件事——
离间共生,割裂羁绊。
它要让这份双向护持的温情,变成彼此拖累的枷锁。
它要让他每一次苏醒,都化作她的剧痛;让她每一次温养,都变成他的沉沦。
它要让他们亲手,斩断彼此唯一的牵绊。
暗浊无形,潜入魂海。
原本趋于安稳的微光,骤然又是一颤,不再是温柔的共振,而是刺痛般的悸动。
白浅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察觉异样。
这不是寻常的神魂反噬,亦不是浊毒躁动。
是外来阴邪,刻意挑动他们的共生羁绊。
她骤然抬眸,眼底温柔褪去,覆上百年未见的冷冽锋芒。
“混沌。”
她轻声吐出二字,语调平静,却藏着彻骨寒意。
百年相安,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它耗不过她的执念,磨不灭他的深情,便开始用最阴毒的法子,拆解他们唯一的牵绊。
魂海之内,微光依旧轻柔起伏,似是感知到外界危机,哪怕神识未醒,亦本能地往她神魂最深处靠拢,紧紧依偎,不离不弃。
纵使被暗浊侵扰,被算计割裂,他依旧选择贴近她、信任她、依存她。
白浅闭眸,重新端坐,脊背挺直如松。
霜发覆雪,浊纹缠身,她依旧是那个不惧天道、不畏混沌、执守本心的九尾上神。
“你想拆我们的羁绊。”
她轻声自语,字字笃定,铿锵有力,“不可能。”
“万古共生,生死同息,天道罚不散,天罚碎不开,你区区暗浊算计,休想撼动分毫。”
下一瞬,她凝神聚气,以自身道心为锁,以万年执念为印,强行稳固飘摇的共生羁绊。
任由暗浊缠绕、肆意挑拨,她自守心不动,护魂不离。
微光渐醒,神魂同颤。
前路风波再起,棋局再度落子。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消磨、岁月磋磨。
是混沌直面出手,步步紧逼,不死不休。1
这双向奔赴好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