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日月,墟里无春秋。
自白浅亲手封下归墟大阵,隔绝三界尘嚣,倏忽已是百年。
外界沧海桑田,凡尘更迭数轮,仙庭风过无痕,万物各循时序生生不息。唯独这座被封禁的孤墟,时光流速滞涩绵长,每一寸光阴都似被浊雾浸透,缓慢、冰凉、无边无际,硬生生将百年岁月,熬成了万古孤寂。
百年静坐,百年独守。
白浅始终端坐山巅青石,未曾挪动半步。
昔日黑白交错的霜丝,如今尽数染雪,满头青丝褪作皑皑白霜,随风轻垂,与墟中终年不散的薄雾融为一体。肌肤的温润仙泽彻底褪去,覆上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曾经睥睨三界的九尾仙韵,被日复一日的浊毒侵蚀,磨得淡薄几无。
最可怖的,是肌理之下蔓延不休的漆黑浊纹。
百年无人制衡、无微光安抚,蛰伏神魂的浊毒早已彻底扎根、肆意生长。细密如蛛网的黑纹,从脖颈蔓延至下颌,从手腕攀附至心口,层层叠叠,幽幽泛着冷暗的浊光,一点点吞噬着她仅剩的仙骨与本心。
曾经尚有战神残念为她熨帖神魂、抚平躁动,如今魂海死寂,空无一物。
每一次浊毒翻腾,都是无人分担的蚀骨剧痛;每一次心魔暗涌,都是无人安抚的漫长荒芜。
起初,她尚能凭七万载稳固道心,强行压制浊毒躁动,凭一己执念,稳稳护住魂海清明。
可岁月最是无情,滴水可穿石,岁岁可磨心。
长年累月的孤寂浸泡,无休无止的浊毒噬咬,再坚韧的道心,也终究会布满裂痕。
最先崩塌的,是晨昏的界限,是清醒与虚妄的边界。
不知从何时起,归墟的风里,开始频繁浮现细碎幻境。
初时只是转瞬即逝的残影。昆仑风雪,玉虚石阶,年少时她追在白衣身影身后嬉闹,他立于松雪之下,回眸望她,眉眼温柔,岁岁无别。
幻境短暂,破碎飞快,却足以勾动心底最深的思念,让死寂的岁月,多了几分滚烫的空落。
可随着浊毒日渐深重,幻境愈发清晰、愈发绵长、愈发逼真。
到得后来,整片归墟天地,皆被虚妄裹挟。
她睁眼是昆仑春暖,桃花满阶,他执卷立于廊下,轻声唤她浅浅,语调宠溺,一如往昔。
她闭眼是长夜灯暖,案前对坐,他为她批注功法,替她拭去指尖尘雪,静谧温柔,岁月安稳。
幻境里,无浩劫,无浊乱,无天罚,无放逐。
无残魂寂灭,无万古孤寂。
只有岁岁相守,朝朝相伴,是她穷尽一生,也未曾真正留住的圆满。
混沌藏于虚空,借岁月磨心,借浊毒造境,从不强行蛊惑,从不粗暴摧垮。
它太懂她。
它知晓她一生坚韧,不惧劫杀,不畏磨难,不惧世人唾骂,不惧天道孤绝。
她唯一的软肋,是求而不得的相守,是碎而不存的圆满。
所以它给她最温柔的幻境,予她最圆满的虚妄。
让她在日复一日的真假交错里,慢慢沉溺,慢慢沉沦,慢慢分不清何为幻境、何为真心。
白日,她静坐青石,冷眼望着漫天虚妄流转,心知是幻,却舍不得醒。
夜里,浊毒暴涨,心魔丛生,幻境层层叠叠倾覆而来,将她彻底包裹。
今夜,又是一场盛大而残忍的虚妄。
漫天昆仑飞雪簌簌而落,覆满周身,寒意浅浅,却不刺骨。
白衣男子立在风雪尽头,身姿挺拔,眉目清绝,神识澄澈,记忆完整,是万古之前,那个完整无缺、风华绝代的昆仑战神墨渊。
他没有残破虚影,没有死寂沉眠,没有魂碎飘零。
他好好地站在那里,鲜活、温热、真切。
“浅浅。”
熟悉的嗓音落雪般温柔,轻轻落在耳畔,分毫不差,熨帖了她百年孤寂的荒芜。
白浅静坐原地,霜发垂肩,眼底一片空濛。
百年幻境,她早已练就一身冷静通透,本该一眼辨虚真,一念破虚妄。
可这一刻,望着他完整的模样,她紧绷百年的心弦,终究轻轻震颤,溃不成军。
太久了。
她孤寂得太久,等候得太久,思念得太久。
久到哪怕明知是镜花水月、是心魔骗局、是浊毒幻象,也甘愿沉溺,不愿抽离。
“你来了。”
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微凉,带着百年未与人言的滞涩,没有欢喜,没有悲戚,只剩一片沉沉的执念。
风雪中的白衣人影缓步走近,指尖温热,轻轻抚过她鬓边霜白的发丝,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疼惜:“等久了,苦吗?”
一句问询,温柔诛心。
百年孤守,万劫独扛,浊毒噬骨,心魔缠身,何其之苦。
可她望着眼前虚妄之人,轻轻摇头,一字一句,温柔笃定:“不苦,等你,从不苦。”
幻境温柔,岁月静好。
他陪她坐看昆仑风雪,陪她细数流年烟火,陪她静立长夜、闲话平生。世间所有圆满,都在这场虚妄里尽数成真。
若是寻常修士,早已沉溺其中,甘愿永坠幻境,再不醒转。
可白浅心底,始终藏着一寸清明。
她在温柔幻境里,静静看着他的眉眼,看着这场触手可及的圆满,眼底温热,心底苍凉。
她知晓,这是假的。
真正的他,依旧沉眠在她魂海深处,死寂无声,再无回应。
这场温柔,是浊毒编织的牢笼,是心魔布下的骗局,是混沌最耐心的磋磨。
它要她贪恋虚妄,厌弃现实。
它要她沉迷温柔,淡忘坚守。
它要她在日复一日的真假拉扯中,耗尽本心,崩碎道心,最终心甘情愿,彻底堕入浊魔之道。
夜半最深之时,幻境骤然剧变。
温柔的风雪骤然变黑,暖煦的眉眼瞬间死寂。
方才温柔相伴的白衣人影,周身瞬间缠满漆黑浊雾,眉眼覆上寒凉死寂,语气陡然凄冷,句句诛心:
“你守我百年,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早已魂碎寂灭,永无归期。”
“你守着一具空寂残魂,囚自己于孤城百年,荒废仙途,沉沦浊乱,值得吗?”
“放手吧,浅浅。无人会醒,无人会归,你的等候,从来都是一场笑话。”
阴冷低语盘旋耳畔,是心魔最擅长的蛊惑,是浊毒最锋利的刀刃。
百年积压的孤寂、疲惫、茫然,在这一刻尽数翻涌,狠狠撞击着她濒临破碎的道心。
眼底温热尽数褪去,只剩沉沉荒芜。
是啊,值得吗?
守着一片死寂,等着一场空无,弃三界繁华,受万劫浊磨,岁岁孤寂,年年空等。
世间何人,会做这般痴傻之事?
道心剧烈震颤,肌理浊毒疯狂暴涨,漆黑纹路瞬间爬满脸颊,周身气息大乱,濒临堕化的边缘。
虚空暗处,混沌静静俯瞰,静待她道心崩塌、彻底沉沦。
百年铺垫,岁岁磋磨,只差这最后一念崩塌,便可尽数收局。
可就在本心即将沦陷、幻境即将锁死神魂的刹那——
白浅魂海深处,那缕沉寂百年、死寂无声的纯白微光,轻轻、轻轻地颤了一下。
极淡,极轻,几乎无从察觉。
却穿透层层浊雾,撕碎漫天虚妄,稳稳落在她濒临崩塌的心底。
没有神念,没有声响,没有言语安抚。
只有一缕亘古不变的温热,一丝深入本源的牵绊,默默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道心。
一瞬清明,万古归位。
白浅骤然睁眼,眼底荒芜尽数褪去,重归澄澈坚韧。
“不是笑话。”
她轻声开口,语气虚弱却无比坚定,字字铿锵,击碎所有心魔蛊惑。
“我的等候,从来不是笑话。”
话音落定,她抬手轻挥,残存灵力骤然炸开。
漫天风雪幻境轰然碎裂,漆黑浊雾尽数溃散,周遭虚妄景象寸寸湮灭,重归归墟孤凉寂静。
幻境破,心魔退。
可她身形剧烈一晃,唇角溢出一缕暗红血迹,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终究撑不住百年耗损,微微俯身,剧烈喘息。
百年独守,百年抗衡。
她破得了一朝幻境,破不了岁岁沉沦。
压得住一时心魔,压不住日渐深重的浊毒。
方才那一缕微弱震颤,是墨渊残念百年沉眠后的第一丝动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微光,亦是往后无尽拉扯的开端。
虚空深处,混沌执念缓缓凝起阴冷笑意。
“原来尚存一丝本源未灭。”
“也好。”
“醒一丝,痛一分。存一缕,磨一寸。”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共生羁绊,能在浊世孤寂里,撑到何时。”
归墟风凉,岁岁无声。
白浅缓缓抬手,拭去唇角血迹,重新端坐挺直脊背,霜发临风,浊纹覆身,眼底依旧是万古不变的笃定。
幻境可乱眼,浊毒可伤身,岁月可磨人。
唯独她的执念,不朽,不灭,不退,不负。
微光未绝,等候不止。
纵年年沉浊,岁岁幻境,她亦会守着这一缕残魂微光,独渡余生,静待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