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隙,结界静谧。
外界山河渐次修复,风息温柔,一派劫后升平。可结界之内、白浅方寸神魂之间,却是暗流翻涌、虚实交织,无休无止的自我煎熬,从未停歇。
方才她凭一腔执念压下纷乱心绪,稳住濒临溃散的道心,可浊毒入心、心魔生根,从来不是一句笃定便能彻底抚平。那些被压制的虚妄、被封存的自责、被深埋的惶恐,在她神魂亏虚的皮囊里,正在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疯狂滋长、凝聚、成型。
起初只是细碎纷乱的低语,层层叠叠缠绕识海,蚕食她的本心。
转瞬,便化作漫天实景幻象,铺天盖地倾覆而来。
唰——
白浅紧闭的识海之中,天光骤暗,风雪骤起。
不是归墟的残风浊雾,是七万载昆仑终年不歇的风雪。
漫天白雪簌簌飘落,覆满昆仑云海、覆满玉虚仙峰、覆满年少时光里的岁岁年年。熟悉的山门、石阶、松雪历历在目,温柔得让人沉溺,也残忍得让人窒息。
风雪尽头,一袭白衣静静伫立。
身姿挺拔,眉目清绝,是年少温润、不染沧桑的墨渊。无战神杀伐凛然,无万古孤寂寒凉,只是静静立在风雪里,眸光温柔,岁岁候她。
白浅的心神骤然一滞,心底酸涩轰然泛滥。
太真了。
真到眉眼、身姿、气息,分毫未差,真到让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奔赴而去,沉溺在这场虚假的圆满里,再也不愿醒来。
可下一秒,风雪骤变。
那道温柔白衣身影骤然褪色、发黑,温润眉眼瞬间覆满寒凉死寂,周身纯白风雪尽数化作漆黑浊雾,缠绕攀爬、吞噬衣袍。
原本温柔守候的人,缓缓抬眸。
那双惯含宠溺的眼眸,再无半分暖意,只剩荒芜死寂,声声冰冷,字字诛心。
“浅浅,困住我,很开心吗?”
轻声一语,温柔皮囊,利刃心肠。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魔,是她日夜惶恐的罪责,是她不敢深想的执念恶果。被浊毒彻底放大、具象,化作最残忍的模样,亲自诘问她的本心。
白浅心神剧震,道心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扣住掌心,指甲深陷皮肉,渗出细碎血珠。
“我没有……”她在心底无声辩驳,嗓音发颤,“我只是想护你,只是想等你归期……”
“护我?”
心魔化身的墨渊缓缓抬步走来,周身黑雾翻涌,气息死寂悲凉,“以执念困我残魂,以余生绑我宿命,让我不得寂灭、不得解脱,日日受浊毒侵扰,夜夜神魂飘摇。”
“这便是你的护?这便是你的救赎?”
句句追问,直戳心底最深处的愧疚与自私。
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自我怀疑,那些不敢承认的偏执占有,此刻尽数被撕开、摊开、血淋淋摆在她眼前,无处可逃,无从辩驳。
幻象之中,黑雾彻底吞噬白衣,那道熟悉的身影渐渐变得残破、凋零、支离破碎。
一如当初归墟之上,他神魂炸裂、碎光飘零的模样。
“看清楚。”心魔低语沉沉,蛊惑人心,“是你一次次逼我殉身,是你一次次让我凋零。若无你的执念,我本可万古安然,无劫无苦。”
“你的深情,是我的枷锁。你的守候,是我的炼狱。”
诛心之言反复回荡,狠狠撕裂她早已残破不堪的道心。
白浅眉心剧痛,神魂剧烈震颤,周身气息大乱,肌理蛰伏的浊毒瞬间沸腾暴涨,漆黑纹路顺着脖颈、脸颊飞速蔓延,几乎要彻底吞没她的仙泽。
她素来坚韧的本心,在这场极致逼真、自我诘问的心魔幻境里,濒临崩塌。
是啊。
若不是她逆势锁魂,若不是她执意不肯放手,他本该归于天地,寂灭安然,再也不用受这浊世万劫之苦。
她的守护,是捆绑。她的等待,是自私。
万千执念,瞬间成罪。
道心松动的刹那,浊毒趁虚而入,直冲天灵。白浅身躯剧烈一颤,唇角再度溢出暗红血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沉沦在这片虚妄黑暗之中。1
这心魔也太戳人了吧
可就在她心神即将彻底堕化、道心即将彻底崩碎的一瞬——
魂海深处,那缕沉寂安稳的纯白微光,骤然爆发出万丈澄澈神光!
不再是温柔细碎的安抚,不再是微弱内敛的护持,而是极致霸道、逆势狂暴的猛然觉醒!
沉睡被强行打破,沉眠被骤然惊醒。
刚刚养回的微薄本源,不顾损耗、不顾凋零,尽数炸开!
只因感知到她的道心崩裂、感知到她的极致痛苦、感知到她被虚妄心魔狠狠磋磨、自我否定。
他可以接受自己渡劫、碎魂、凋零、寂灭,却绝不能接受她自我折磨、本心崩塌、堕化沉沦。
一瞬之间,纯白神光席卷整片魂海,强行撕裂层层虚妄幻象!
漫天昆仑风雪骤然碎裂,那道冰冷诘问的心魔虚影,在极致纯粹的战神神息碾压之下,发出凄厉刺耳的哀鸣,寸寸消融、溃散、荡然无存。
所有蛊惑人心的低语尽数截断,所有扎根道心的自我怀疑尽数破除。
混沌养出的极致心魔,竟被一缕残念本能,硬生生击溃!
识海重归清明,黑暗尽数褪去。
白浅猛然回神,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浑身脱力般虚弱,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幻境的震颤与惶恐。
而她的魂海中央,那缕纯白微光不再沉眠蛰伏。
朦胧的白衣虚影再度凝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稳固。眉眼依旧浅淡,神识依旧未完全归位,可周身那股护她无度、霸道偏执的气场,却是万古不变。
他悬在她的神魂深处,微微震颤,似是怒意难平,似是心疼难忍。
下一瞬,一缕清晰无比、温柔却带着薄怒的神念,稳稳落进她的心底,字字坚定,句句破冰:
“非你之过。”
“我自愿护你,自愿沉沦,自愿为你,万古不离。”
短短数语,击碎所有虚妄,抚平所有自责。
哪怕记忆未全,神识未醒,他依旧本能地替她洗去所有罪责,替她稳住濒临崩塌的道心。
白浅僵坐原地,眼底湿意汹涌,心口滚烫酸涩。
心魔骗她、责她、诛她,世人疑她、怜她、劝她,连她自己都一度怀疑自己的执念是否是错。
唯独他,自始至终,从未怪过她半分。
他的牺牲,从不逼她偿还。他的相守,从不怨她捆绑。
所有的奔赴,皆是心甘情愿。所有的沉沦,皆是甘之如饴。
结界之外,风平天阔。
结界之内,一人一魂再度相依,渡尽心魔,稳住本心。
可无人知晓,这一次强行醒澜、碎魔护主,让墨渊好不容易养回的本源,再度损耗大半。
微光看似澄澈明亮,实则内里虚空,耗损的根基,再难弥补。
虚空暗处,蛰伏的混沌执念目睹全程,阴冷的笑意愈发深沉。
“醒了又如何。”
“残念护主,本源渐空,她心魔虽破,浊毒已深。”
“这盘棋,越纠缠,越无解。”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这般双向护持,撑到几时。”
风波暂歇,心魔归寂。
白浅缓缓闭眼,将那道单薄温柔的虚影紧紧护在魂海深处,轻声呢喃,笃定万千:
“我知你心,不负执念,不负你。”
前路风雪未止,浊局未终,损耗未尽。
可只要魂底微光不灭,她便永远有勇气,踏遍浊世,静待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