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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墟祸渐盛,天罚初纹

三生三世枕雪归宸

昆仑风雪未歇,洗梧宫内的沉郁,却比山间凛冬更寒三分。

东华立在殿中,紫金神袍的褶皱凝着未散的肃气。他望着墨渊那双看似平静、实则已然落定决断的眼眸,心知再多劝阻,亦是无用。上古战神的风骨,从来都是临劫不退、以身承责,七万年前是如此,七万年后依旧未变。

白浅站在一旁,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她看得出来,二人方才的对话绝非随口预估险境。那句“以身饲浊,以神为锁”虽被草草带过,可字里行间的决绝与沉重,早已牢牢压在殿内每一寸空气里。

只是墨渊不愿明说,她便只能压下满心疑虑,缄默不语。

“当下局势,拖延不得。”东华收回纷乱心绪,沉声道,“我已传令天族,派兵驻守南疆边境,暂时封锁蛊神旧墟周遭百里地界,不许任何仙凡生灵靠近。可这只是权宜之计,浊气日盛,封印日衰,不出数年,封锁便会彻底失效。”

墨渊微微颔首,指尖抬起,一缕澄澈雪白的神力浮于掌心。神力纯粹浩荡,是根植于父神本源的上古神性,不染半分尘杂,却也正因如此,能清晰感应到三界地脉的衰败裂痕。

“我即刻前往南疆一趟。”他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亲自探查地脉封印损耗,摸清残本源躁动的规律,方能定下后续对策。”

白浅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眉眼带着执拗:“我与你同去。”

墨渊垂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劝阻:“南疆浊气肆虐,凶险未知,你留在昆仑,更为稳妥。”

“天下安危,从来没有谁该独善其身。”白浅摇头,字字清亮,“我是青丘女君,身负五荒灵力,纵使不敌上古混沌,也能护你左右,略尽绵薄。何况,我不愿你独自奔赴险境。”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藏着七万载未曾说破的牵挂,落在寂静殿中,温柔却有分量。

墨渊眸心微颤,喉间微涩。

他这一生,守苍生、守三界、守天道秩序,早已习惯孤身承劫。可唯独白浅,岁岁年年,无论安危起落,始终执拗相随,不肯退后半分。

他终究是不忍再强硬疏离,只得轻叹一声:“也罢,切记紧跟我身侧,不可擅自远离。”

一旁的东华看着二人模样,眸色微动,未曾多言。情爱牵绊,是凡人软肋,亦是神祇渡不过的劫,他纵看透世事,也无从干预。

“我需即刻折返若水。”东华拱手道别,“东皇钟躁动愈发频繁,我离不得太久。昆仑与南疆的安危,便托付二位。若有异变,即刻传讯于我。”

话音落,紫金流光破空而起,转瞬消失在风雪云海尽头,奔赴千里之外的若水河畔。

殿内余下二人,相对无言。

墨渊收起掌心神力,转身看向案上那坛桃花酿,眸色温沉:“待探查归来,再陪你饮这坛酒。”

白浅点头,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笑意:“好,我等你回来。”

彼时她尚且不知,这一句寻常的等候,往后会变成岁岁年年、隔渊相望的漫长煎熬。

二人不再耽搁,并肩踏出洗梧宫。漫天风雪迎面落下,两道身影一素一白,灵光破空,破开层层云海,径直向着万里之外的南疆疾驰而去。

万里山河,光景骤变。

昆仑是终年清冷白雪皑皑,南疆却是满目荒芜枯寂。

尚未抵达蛊神旧墟,下方大地已是一片萧瑟。草木尽数枯焦,河水浑浊发黑,山间云雾翻涌着淡淡的灰黑浊气,风过之处,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戾气。凡间村落人烟寥落,鸟兽遁迹,处处皆是浩劫将至的破败景象。

越靠近蛊神旧墟,浊气越是浓重。

待到二人落地墟外,眼前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昔日古老的蛊神祭坛早已残破坍塌,断壁残垣林立,大地裂开无数细密沟壑,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地底缝隙之中源源不断渗出,盘旋笼罩整片废墟上空。天族仙兵列阵驻守,层层仙光结界铺开,死死隔绝浊气外泄,可结界光幕之上,已然布满密密麻麻的黑斑,被浊气日夜腐蚀,摇摇欲坠。

驻守仙将见二人降临,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神色焦灼:“战神上神、白浅上神!墟下地脉封印日渐衰弱,近三日浊气外泄速度翻倍,不少镇守仙兵被浊气侵染,心智大乱,已然负伤退阵!”

墨渊目光沉沉扫过整片废墟,眼底寒意渐盛。

比他预估的,还要凶险数倍。

地底的混沌残本源,已然从沉睡转为躁动,正日复一日冲击万古封印,而那缕无形的混沌执念,便借着浊气弥漫的天地,肆意游走,蛊惑生灵心神。

“结界再撑不过半月。”墨渊沉声判定,“半月之内,若寻不到稳压封印之法,地脉必崩。”

白浅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脚下漆黑的大地。万丈岩层之下,是无人窥见的幽暗深渊,是即将困住那个人余生所有岁月的囚笼。

就在此时,一道赤红流光自天际疾驰而来,轻盈落于墟前。

凤九一身红衣,眉眼带着奔波的倦意,往日灵动鲜活的神色,此刻多了几分沉郁。她刚从凡间探查乱象归来,裙摆沾染浊气风尘,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姑姑,墨渊上神。”凤九上前见礼,声音轻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白浅见她气色极差,连忙上前扶住她:“你怎会来此处?凡间乱象可探查清楚了?”

“凡间各处的疯魔乱象,尽数是混沌执念所为。”凤九颔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肩头,蹙眉道,“只是……我近日总觉心神不宁,神魂时常隐隐作痛。”

话音未落,她肩头隐约浮现出几缕细碎的银白色纹路,浅浅附着在本命灵羽之上,转瞬又隐去无踪,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可这一幕,恰好被墨渊尽收眼底。

他眸色骤然一沉。

天道罚纹。

浅浅淡淡的银白纹路,是天道预降天罚的征兆。但凡沾染混沌浩劫、干预地脉封印变局者,皆会被天道记过,落得天罚缠身、神魂损耗的下场。

凤九天性纯良,心怀苍生,屡屡出手净化凡间浊气、拯救被蛊惑的生灵,早已被天道纳入劫局牵连之中。

天罚,已然悄然落痕。

“九儿。”墨渊神色郑重,开口叮嘱,“此后不可再频繁涉足浊气之地,安心退守昆仑,静养神魂,切勿强行耗力救世。”

凤九微微一怔,不解其意,却还是乖乖点头:“我知晓了。”

她尚且不知,这浅浅几道银白纹路,日后会化作蚀骨天罚,日夜蚕食她的本命神魂,让她久久困于病痛虚弱之中,无力脱身。

白浅也未曾看透其中利害,只当是浊气侵体所致,柔声叮嘱:“回头我回青丘取凝神仙草予你,好好调养,莫要逞强。”

凤九浅浅应下。

三人立在残破祭坛之上,望着漫天翻涌的灰黑浊气,一时无人言语。

风卷黑雾,掠过残破石砖,地底深处传来沉闷悠远的轰鸣,像是远古凶兽的喘息,隔着万丈岩层,隐隐震颤人间大地。

混沌残本源,已然苏醒过半。

暗处的混沌执念,似是察觉到诸神齐聚,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一缕幽暗意念悄然扫过三人身影,最终死死锁定墨渊,带着贪婪与阴毒,久久不散。

墨渊心神敏锐,瞬间捕捉到那缕恶意窥探。

他抬眸望向虚空,眼底清冷凛冽,毫无惧色。

“你想看,我便让你看。”

他低声自语,语声冰冷,落于风里。

“此身可陨,此心可困,唯独三界苍生,绝不可毁。”

“你想夺我神躯、乱我山河,我便以我神魂,铸你万古囚笼。”

风声呼啸,黑雾震颤。

无人应答,可地底的轰鸣愈发狂暴,一场席卷三界的浩劫,已然彻底掀开序幕。

而那位早已笃定结局的上古战神,已然在漫天浊雾之中,默默敲定了自己万劫不复的归途。

前路万丈深渊,他以身赴之,别无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