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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昆仑雪落,旧澜暗生

三生三世枕雪归宸

昆仑虚的雪,落了七万载,从未变过。

远山覆素,琼枝凝霜,漫天飞雪悠悠扬扬,落满青石长阶,落满寂静桃林。明明已近春日,昆仑之巅却依旧是一片凛冬之景,寒风吹过空旷殿宇,卷起细碎雪沫,清冷得近乎荒芜。

自七万年前东皇钟劫后,墨渊沉睡,昆仑便再无往日喧嚣。

直至三年前,那尊沉寂七万载的上古战神,自钟底混沌之中破眠归来。

昆仑重归旧主,殿宇重换新光,可偌大仙山,终究是少了当年那群嬉闹弟子,只剩满山风雪,寂静无声。

洗梧宫前,白雪堆叠三尺。

白衣战神立在廊下,衣袂纤尘不染,眉目清冷如远山寒雪。七万载沉睡并未磨去他半分神性风骨,反倒让他眼底沉淀了岁月沧桑,沉静得近乎淡漠。唯有偶尔垂眸之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温柔,无人察觉。

墨渊抬手,灵力轻拂。

漫天落雪在他身前微微一顿,旋即温柔四散,不再肆意扑落殿前石阶。

他静静立了许久,目光落向山下云海。

昆仑常年风雪,云海翻涌不绝,可今日的风,隐隐带着一丝极淡、极细微的浊气。

极淡,极浅,几乎能瞒过三界所有上神。

唯独瞒不过曾在东皇钟底与混沌相持七万载的他。

墨渊眸色微沉。

混沌之气。

并非东皇钟内残存的碎灵浊气,而是源自三界之外,更古老、更原始的混沌余息。微弱、隐秘,却真实存在。

“看来,七万载安稳,终究是暂时虚妄。”

他低声轻语,声线清冽,落于风雪之中,转瞬便被风声吞没。

七万年前,父神以身定乾坤,封混沌、镇八荒,留下东皇钟镇压世间一切浊秽。世人皆以为混沌已灭、浊源已绝,四海从此太平无忧。

可墨渊清楚。

上古混沌从未真正消亡。

它只是被打散、被封印、被压入世间最幽暗之地,静待岁月松动封印,卷土重来。

而如今,岁月已至,暗潮再起。

风卷雪落,一道莹白流光自云海尽头疾驰而来,破开层层风雪,稳稳落于洗梧宫前。

白浅一袭素色长裙,青丝轻挽,眉眼清丽,带着青丘山间的温润灵气,与昆仑的凛冽风雪格格不入。

她手中提着一坛桃花酿,踏雪而来,步履轻缓。

“师父。”

一声轻唤,温柔落雪。

时隔七万载,这声称呼依旧熟稔如初,却也早已隔着沧海桑田、隔着师徒名分、隔着不敢戳破的情深意重。

墨渊回身,清冷眉目微微柔和些许。

“浅浅,今日怎会来昆仑?”

“青丘近日安稳,无事缠身,便来看看昆仑雪景,也看看师父。”白浅抬手将酒坛递出,唇角浅浅带笑,“新酿的桃花酒,不比当年昆仑桃酒,却也算清甜。”

墨渊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微凉触碰,转瞬分开。

他克制得恰到好处,疏离得恰到好处。

白浅心头微淡一涩,却早已习惯。

七万年前,她是懵懂小司音,追在他身后岁岁年年;七万年后,她是青丘女君,执掌一方四海,早已褪去稚气,却唯独对他,依旧万般克制、万般退让。

两人并肩立于廊下,看满山飞雪静默。

看似岁月静好,实则暗流潜行。

白浅望着漫天落雪,轻声开口:“近来三界总有些怪事,各处山林秘境频频出现碎灵作乱,不少小仙莫名神魂受损、记忆错乱,天族查了许久,始终查不出根源。”

她抬眸看向身侧之人:“师父,你可知晓缘由?”

墨渊眸光微沉,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缓缓颔首。

“是浊气外泄。”

“浊气?”白浅微怔。

“上古混沌残息。”墨渊声音清淡,却字字沉重,“并非东皇钟碎灵,而是南疆蛊神旧墟之下,被封印万年的混沌残本源,开始苏醒了。”

白浅心头骤然一紧。

蛊神旧墟,她听闻过上古秘闻。

那是三界至阴至浊之地,万年前上古大战,父神将战败混沌余孽尽数镇压地底,设下层层禁制,永世封存。

数万年来,安稳无事,早已被三界淡忘。

可如今,偏偏在墨渊苏醒三年之后,悄然异动。

“封印……松动了?”白浅轻声问。

“是。”墨渊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不仅封印松动,更有一缕无形混沌执念逃逸而出,潜藏三界,游走八荒。”

“它无实体、无形貌,以众生执念、情爱、遗憾为食,最擅长织幻惑心,吞噬神魂。”

白浅心头发冷。

难怪近日三界仙者频频神魂受损、记忆错乱,原来是被这无形执念悄然侵扰。

“那该如何镇压?”她下意识追问。

墨渊沉默片刻,风雪落在他肩头,静静堆积。

“暂时无解。”

“残本源深藏地脉,不可强攻。执念无形无质,不可斩杀。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静观其变,护住三界寻常生灵,暂缓祸乱蔓延。”

白浅望着他清冷侧脸,忽然心底生出一丝莫名不安。

她太了解墨渊。

越是看似平静的局面,越是暗藏惊天风浪。他此刻言语清淡,看似从容,实则早已将所有危机默默揽入心底。

风雪渐大。

远处云海深处,一缕极淡极幽的黑雾,无声无息掠过天际,悄然掠过昆仑上空。

无人察觉。

唯独墨渊眼眸微凝。

那缕黑雾,在窥探。

窥探昆仑,窥探他,窥探身侧的白浅。

暗处的混沌执念,早已选定了猎物。

它蛰伏万年,等待的从来不是寻常仙者。

它等的,是身负东皇钟旧伤、神魂与混沌同源相连的上古战神——墨渊。

只要吞夺他的神躯,便可挣脱万古禁锢,重临三界,颠覆八荒。

风雪萧萧,落满长阶。

白浅尚未知晓,一场席卷三界、倾覆岁月、拆散相守、隔断生死的浩大浩劫,已然在无声无息之间,悄然开启。

墨渊静静立在风雪之中,眼底清明一片,心底却早已看透前路万劫。

他轻声一语,落于风雪之间,低不可闻。

“此番劫起,苍生为重,情爱为轻。”

“浅浅,往后路险,你最好……远一些。”

可风无声,雪无言。

命运一旦启幕,从来无人能够全身而退。

白浅并未听清他末尾那句极轻的叮嘱。

风雪簌簌,掩去了他后半句的隐忍与决绝。她只当昆仑风雪太寒,吹得人心绪沉沉,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望着远处苍茫云海轻声道:“既然眼下无解,我便留在昆仑几日,陪你一同观望局势。”

墨渊侧首看她。

少女早已褪去青涩懵懂,一身素衣清雅,眉眼是青丘女君的从容坦荡,唯独看向他时,藏着七万载未曾更改的执拗。

他心头微涩,却未曾回绝,只淡淡颔首:“随你。”

二人并肩移步,踏入洗梧宫正殿。

殿内常年清冷,案几一尘不染,唯有窗边摆放着一株早已枯落的桃枝,是当年小司音随手插下,经年累月,不曾枯萎,也不曾再开花。

白浅目光落在那枝枯桃上,心头微动。

七万年前的光景历历在目。那时她顽劣贪玩,总赖在洗梧宫不肯走,缠着他教法术、练剑诀,日日吵着要吃昆仑桃、饮桃花酒。他永远温和纵容,清冷战神,唯独对她万般偏爱。

可岁月翻覆,东皇钟一战,生死别离,沉睡七万载,醒来之后,只剩山河依旧,人事皆非。

“师父近日,时常独坐殿前看雪。”白浅将桃花酿置于案上,轻声开口,“是在忧心南疆的异动?”

墨渊落座,指尖轻叩酒坛,眸色沉敛:“不止南疆。”

他抬眸,望向若水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东皇钟的封印,也在逐年衰弱。”

白浅骤然抬眼,面露讶异。

东皇钟乃上古第一镇邪法器,镇压八荒浊秽,稳固三界秩序,数万年来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怎会无端衰弱?

“混沌残本源蛰伏地底万年,并非毫无动作。”墨渊缓缓解释,字句沉重,“它无时无刻不在以浊气侵染三界地脉,润物无声,先腐封印,再乱山河。东皇钟裂隙、南疆封印松动、仙者神魂错乱,皆是它蚕食三界的征兆。”

“而那一缕逃逸的混沌执念,便是它的耳目与利刃。”

话音未落,殿外天际忽然掠过一道紫金流光,转瞬落至殿前。

东华帝君一袭紫金神袍,踏雪而来,眉目冷峻,周身带着若水河畔未散的肃杀之气。他常年镇守东皇钟,一身神性清冷孤绝,此刻眉宇间却压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墨渊,白浅。”东华步入殿中,开门见山,“三界乱象,比你们预估的更重。”

白浅立刻起身:“帝君可是若水出了变故?”

“东皇钟新生细纹,钟内碎灵躁动不止。”东华垂眸,声线沉凝,“我连日镇守,勉强压制,可钟底浊气日渐浓郁,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他看向墨渊,神色郑重:“除此之外,凡间南疆边境连日暴雨山洪,山妖戾气暴涨,数十名下凡历练的仙者尽数神魂迷乱、失控伤人,症状与此前碎灵作乱完全一致——是那混沌执念,已经开始主动侵蚀生灵神智。”

墨渊眸色彻底沉下。

方才还只是暗流潜行,转瞬便已是祸乱初显。

“它在试探三界底线。”墨渊沉声说道,“试探封印厚度,试探诸神实力,试探我们的软肋。”

而他的软肋,从来都是白浅。

执念深谙人心,定然早已看破。

东华沉默片刻,道出最严峻的现状:“天族已无对策。上古封印体系崩坏,新法镇压治标不治本,再放任下去,不出百年,南疆地脉封印必碎,混沌残本源席卷三界,无人可挡。”

殿内瞬间死寂,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

白浅立在原地,心头沉沉下坠。百年光阴,于仙者不过弹指一瞬,可对于三界苍生,却是灭顶倒计时。

墨渊静坐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酒坛纹路,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波澜。

他父神遗留的古籍秘卷,此刻尽数在脑海浮现。

万年前混沌战败,父神留下两道后手。

其一,东皇钟镇表层碎灵,护三界安稳。

其二,南疆地脉囚本源,断混沌根骨。

可两道封印,皆有终限。

而破解此局、永固封印的唯一生路,唯有早已碎裂飘零的**曦和天道残璧**。

只是集齐五片残璧难于登天,远水救不了近火。在残璧寻齐之前,必须有人以身代之,锁住地脉混沌。

以身饲浊,以神为锁。

这是唯一的应急之法,也是一条有去无回的绝路。

墨渊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风雪,目光穿透万里山河,落向南疆那片幽暗地底。

他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苍生在前,劫难当头,上古战神,本就该以身镇万劫。

只是眼底掠过身侧茫然忧心的白浅,心头那一点坚硬的决断,终究泛起一丝微澜。

他护得住三界,却唯独,负得起她。

东华看着他骤然沉静的眉眼,已然洞悉他的心思,低声劝阻:“墨渊,你可知此法代价?一旦入渊,神魂永锁地脉,日夜受浊力噬心,清醒沉沦不由己,此生再无自由。”

“我知。”

墨渊应声,清淡却坚定,无半分迟疑。

白浅听得似懂非懂,只觉二人间对话沉重刺骨,她慌忙开口:“什么入渊?什么代价?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墨渊转头看她,眼底所有汹涌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平和。

他不愿让她提前坠入绝望煎熬。

于是只淡淡开口,轻声安抚:“无事,只是预估祸局最坏的下场,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他刻意隐瞒,刻意疏离,只想在浩劫来临之前,再多护她一段安稳岁月。

可殿外风雪更烈,天际隐隐有黑气流转。

暗处的混沌执念,依旧盘旋窥伺,耐心等待着,等待这位上古战神,亲手走向那座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深渊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