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暮春细雨,连绵缠绵,笼整座长沙城。
湘江翻着微漾的水波,潮湿的水汽裹挟着市井烟火,漫过纵横交错的街巷。被细雨反复浸润的青石板路油亮温润,倒映着沿街飘摇的灯笼与往来人影。街头摊贩的吆喝、黄包车滚动的铃铛、江水拍打岸堤的轻响层层交织,拼凑出乱世浮沉里,长沙独有的一派虚假升平。只是历经数次风波洗礼,这座盘踞九门的城池,早已不复昔日纯粹热闹,喧嚣之下,藏着数不尽的暗流与伤疤。
渡口码头冷清了大半,一艘古朴乌篷船静静泊在江畔,随水波轻轻摇晃。
船头立着一道清雅窈窕的身影,正是初至长沙的许清沅。
她身着一袭月白暗纹棉麻旗袍,素雅的云纹低调内敛,外罩一件轻薄素色坎肩,隔绝了江边微凉的潮气。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挽成温婉发髻,仅以一支温润通透的白玉兰簪固定,无珠翠点缀,简约却风骨尽显。她怀中稳稳抱着一只古朴紫檀木药箱,箱体雕刻着细密精巧的本草纹路,纹路经年沉淀,温润发亮,是许家世代传承的信物,亦是她行走乱世唯一的行囊。
许清沅出身江南隐世医药世家,许家百年深耕岐黄之术,通晓药理毒瘴,擅解古墓蛊毒、陈年顽疾,世代避世隐居,极少涉足江湖纷争,更不掺和九门的地下纠葛。此番孤身北上长沙,不为名利寻宝,只为了结祖辈遗留的一桩旧诺。
数十年前,许家先祖曾与九门有过隐秘交集,许诺日后九门逢蛊瘴顽疾无解之困,许家后人必履约相助。岁月更迭,先辈离世,这份沉甸甸的旧约,最终落到了她的身上。
江风拂动她垂落的碎发与衣摆,少女眉目清和恬淡,眼眸澄澈沉静,宛如沅水河畔悄然生长的芷兰,温润柔软,不染尘嚣。可那双眼底深处,却藏着遍历百草、看透疾苦的通透与锐利。她的药箱之中,藏着济世救人的良方,亦藏着克制古墓邪祟、难解蛊毒的秘药,温柔皮囊之下,是足以撼动九门纷争的本事。
“许小姐,到岸了。”
船夫质朴的嗓音划破江边静谧,打断了许清沅的沉思。
她微微颔首,眸光轻敛,身形轻缓,扶着船舷稳稳踏上长沙的土地。微凉细雨落在肩头,陌生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这座传闻中波诡云谲、九门盘踞的星城,终于真切落在了她眼前。
她初来乍到,心性淡然,本只想低调履约,诊治顽疾、了结旧缘便悄然离去,从未想过卷入九门的恩怨风波。
可命运的羁绊,从来猝不及防。
不过转瞬,城中各处,九门之人皆不约而同,瞥见了码头这抹素净清雅的身影。
街头驶来的黑漆雕花豪车之中,张启山端坐车内,历经半生风雨、家国重担,早已褪去年少锋芒,满身沉郁风霜。他本闭目休憩,余光却倏然捕捉到码头那抹月白身影,清冷药香随风渗入车窗,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骤然微微定格。
临街二层雅致戏楼,二月红凭栏而立,半生生死别离、浮沉起落,早已磨平台上风华。他本漫看雨景,心绪沉寂,却被江畔那道温润身姿吸引目光,细雨朦胧间,那株不染尘埃的“芷兰”,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街角石阶之上,吴老狗携犬静坐,看透九门尔虞我诈、人心险恶,早已淡泊纷争。他鼻尖敏锐捕捉到一缕清苦纯粹的草药香,望着码头从容淡然的少女,眼底掠过几分探究与讶异。
巷子里,齐铁嘴轻捏手指,铜钱应声落地,脸上浮现一抹了然。
街巷暗处、庭院假山、巷尾雨幕里,霍仙姑的审视、尹新月的好奇、陈皮阿四的戒备、半截李与黑背老六默然的注目,尽数无声落在她的身上。
九门众人半生坎坷,满身伤疤,见惯杀伐阴谋,早已心如磐石、不轻易动容。
可偏偏,许清沅的到来,携一缕干净纯粹的药香,踏碎乱世阴霾,闯入了他们满目疮痍的世界。
许清沅尚且懵懂无知,自她踏下乌篷船、落脚星城的这一刻起,一切已然截然不同。
沅芷临星城,药香渡九门。
往后的古墓险关、权谋风波、蛊毒诡谲、旧怨暗流,早已将她与这九位身负杀伐、执念与遗憾的世人枭雄,紧紧缠绕纠缠。
药香漫漫,漫过喧嚣乱世。细碎隐秘的情愫,于无声细雨间,悄然生根、暗自滋生。
无人知晓这株清雅芷兰终将归于何方,无人敢擅自惊扰这份乱世温柔。
自此之后,偌大长沙,风云九门,人人心上,都悄悄住进了一个名为许清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