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崖在主峰背面。
沈烬沿着石阶往上走,越往上风越大,吹得玄青色袍子贴在身上。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崖顶,地面铺着整块青石,石面光滑,被风吹日晒磨得发亮。
崖边坐着一个人。
苏红袖。
她背对着沈烬,红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柄细长的念刃横放在膝上,刃身透明,隐隐有血色在里头流转。她没回头,像是根本没察觉到有人上来。
沈烬没打扰她,走到青石另一侧,盘腿坐下。
莫归尘说这里是阁内念力最浓郁的地方,他得试试。
沈烬闭上眼,沉入识海。心灯静静燃烧,豆粒大小的金红火焰比昨日又凝实了些。他按照《烬念九重天》第一重心法,引导念力沿念脉运转,九个周天后,念力汇聚到右手食指。
指尖微微发烫。
他睁开眼,对着面前的空气,一指点出。
"嗤。"
一缕金红气丝从指尖射出,飞出不到三尺就散了,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被风吹断,化作几点火星消失。
烬念指。
第一重附带的入门念术,将念力凝于一点,一指弹出,可焚金熔铁。但沈烬现在连凝实都做不到,更别说伤敌。
他皱眉,再次运转念力。
第二指,飞出两尺半。
第三指,三尺,但歪了。
第四指……
"太散。"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烬转头,苏红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正朝他走来。红衣似火,眉眼冷冽,山风吹动她的发梢,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师姐。"沈烬起身,行了一礼。
苏红袖没还礼,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落在他还保持着点出姿势的右手上。
"念力如棉,指法如絮。"她淡淡道,"你这一指出去,打在人身上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沈烬收回手:"我刚入门。"
"我知道。"苏红袖右手搭上腰间念刃,"所以我不欺负你。我只出一成力,你接得住,算你过关。"
沈烬还没来得及说话,苏红袖已经动了。
她没有拔刀。
只是并指成剑,对着沈烬遥遥一划。
一道血色念刃凭空出现,只有三尺长,薄如蝉翼,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就到了沈烬面前。
沈烬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闪避。
但念刃像是长了眼睛,在空中微微一折,依旧斩向他肩头。
避不开!
沈烬咬牙,体内念脉疯狂运转,心灯暴涨,金红色念力从周身毛孔涌出,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火焰——烬念真身雏形。
"噗。"
念刃斩在火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烬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肩膀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落在青石边缘,差点摔下崖去。
他单膝跪地,右肩的衣袍被切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但没有见血。那层金红火焰挡了一下,卸掉了大半力道。
"反应还行。"苏红袖站在原地,手指都没收回,"但你的念力覆盖全身,看似护得严实,实则处处薄弱。我若用三成力,你现在已经躺在崖底了。"
沈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请师姐指教。"
苏红袖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份冷静有些意外。
"念修对敌,讲究以点破面。"她放下手,语气依旧冷淡,"你的心灯太旺,念力充沛,这是好事。但充沛不代表强大,你把念力铺成一张网,不如把它拧成一根针。"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血光。
"看好了。"
血光从她指尖射出,只有发丝粗细,凝实无比,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红线,钉入沈烬脚边的青石。
"嗤——"
青石表面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孔壁光滑,边缘没有裂纹,像是被最锋利的钻头钻出来的。
沈烬盯着那个小孔,若有所思。
"念力输出,贵在凝练,不在多少。"苏红袖收回手,"你刚才那一指,念力总量是我的三倍,但散成一片,连块石头都打不碎。把三倍念力缩成三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威力反而更大。"
"怎么凝练?"
"控制。"苏红袖转身,走回崖边,背对着他,"心灯是源,念脉是渠,念力是水。你现在的问题是渠太宽,水太急,流出去就泛滥。把渠收窄,让水流急一些,冲劲自然就大了。"
沈烬沉默片刻,重新抬起右手。
他闭上眼,感受着识海中的心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催动念力,而是先"看"着那团火焰,看它跳动,看它燃烧,看它每一次明灭。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缕念力,不是之前那种粗放式的涌出,而是像从灯芯里抽出一根丝,细,但韧。
念力沿念脉流向食指,在指尖汇聚。
没有立刻弹出。
他压着它,压缩它,让那缕金红色的气丝越来越细,越来越亮,直到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皮肤要被烧穿。
"去。"
沈烬一指点出。
"咻——"
气丝破空,凝成一根三寸长的金红细针,笔直地钉入三丈外的青石地面,没入半截,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孔。
虽然比苏红袖那个浅得多,但凝实程度明显提升。
沈烬睁开眼,看着那个孔,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不算太笨。"
苏红袖的声音从崖边飘来,依旧冷淡,但少了一丝之前的疏离。
沈烬朝她背影行了一礼:"谢师姐指点。"
"不必谢我。"苏红袖没有回头,"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快,丢忘川阁的脸。"
她盘腿坐下,重新将念刃横放膝上,闭上眼,不再说话。
沈烬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也没再打扰,转身朝石阶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
"师姐。"
"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红袖闭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烬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以前的我。"
沈烬愣了一下。
苏红袖不再出声,周身泛起淡淡的血色念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显然进入了修炼状态。
沈烬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下石阶。
回到烬居,沈烬没有休息。
他站在静室中央,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烬念指。从粗放到凝练,从散乱到集中,指尖的金红细针越来越稳,越来越细,穿透力越来越强。
到傍晚时分,他已经能做到十指中有七指凝而不散。
沈烬收功,额头全是汗。
他盘腿坐下,运转心法恢复念力。识海中的心灯比早晨又亮了一丝,豆粒大小的火焰边缘,那层光晕更加明显。
"以点破面……"
他默念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白天苏红袖说的另一句话。
"你像一个人。以前的我。"
以前的她是什么样的?
沈烬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变强,尽快变强。赵狂那种货色他不怕,但夜无殇不会善罢甘休,归墟教更不会。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莫天行",以及阁主……
沈烬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纸页。
"莫天行,烬族大长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其收好,起身走出洞府。
天色已暗,不灭心灯的光芒从山顶洒下来,给云海镀了一层淡金色。
沈烬抬头看着那盏灯,忽然发现灯焰似乎比昨日跳动得更剧烈了一些。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皱了皱眉,转身回洞府。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主峰之巅的不灭殿中,阁主盘坐在心灯之下,缓缓睁开了眼。
"烬念之体……"
阁主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终于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