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一夜没合眼。
念力运转三十六周天后,识海中的心灯稳了许多,豆粒大小的火焰凝实内敛,念脉也拓宽了一丝。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玉简里的画面。
金红色的长裙,眉心的朱砂,漫天大火中女子转身的背影。还有那句"你是烬族最后的血脉"。
他得弄清楚烬族到底是什么。
天刚蒙蒙亮,沈烬就出了洞府。不灭心灯的光芒从山顶洒下来,给云海镀了一层淡金色。他沿着石阶往下走,遇到几个早起的内门弟子,对方看到他,眼神各异,但都没上前搭话。
沈烬也不在意。
他拦住一个扫地的杂役,问了藏经阁的位置。
"藏经阁在主殿西侧,三层黑石塔。师兄是内门弟子,一层随时可以进,二层要令牌,三层非长老不得入。"杂役恭敬地回答。
沈烬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往西走。
藏经阁比想象中好找。
一座三层高的黑石塔,塔身方正,没有飞檐翘角,像一块被削平的黑铁疙瘩戳在地上。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手里拎着个酒葫芦,鼾声如雷。
沈烬走过去,还没开口,老头眼皮不睁,伸出一只手:"令牌。"
沈烬取出内门弟子令,放在老头掌心。
老头眯着眼扫了一下,随手抛还给他,往旁边挪了挪屁股,露出身后的石门:"一层随便看,别上二楼,上去打断腿。"
说完,他继续打呼噜。
沈烬推开石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一层很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应该是用了空间阵法。四排书架直通穹顶,架上摆满了玉简、兽皮卷、纸质典籍,分门别类,标签上写着"念修基础"、"烬墟地理"、"灵草图谱"、"妖兽志"等字样。
沈烬径直走向"烬墟历史"那一排。
他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厚重的皮质册子上。册子没有书名,封面漆黑,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烬墟异闻录》。
编著者不详,成书时间不详,内容大多是些零碎的传闻和野史。沈烬快速翻阅,前面几十页都是灵气时代的一些奇闻,他一扫而过。
翻到第七十三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烬族,上古大族,生于烬墟界本源之地,天生烬念之体,以'守护'为执念,族人心灯不灭,念火不熄。其血脉可修《烬念九重天》,至第九重,一念生世界,一念灭星辰。"
"然归墟大劫之夜,烬族举族皆灭,无一幸存。是夜天崩地裂,灵脉尽断,烬墟界自此入灰烬时代。凶手不详,或曰归墟教,或曰天外邪魔,或曰……天道反噬。"
"烬族灭门后,其祖地'烬宫'沉入烬墟秘境深处,至今无人寻得。据传烬族圣女沈红鸾于灭族前夜失踪,其幼子亦不知所踪,或为其族最后血脉。"
沈烬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
"或为其族最后血脉。"
他合上书,胸口起伏了一下。
书里的记载和玉简里的画面对上了。母亲是烬族圣女,他是那个失踪的幼子。但书里说得含糊,凶手是谁,怎么灭的族,一概不详。
沈烬把书放回原位,又抽了几本相关的典籍翻看。
《烬墟界志》里提到,归墟大劫发生在三百年前的一个雨夜,劫云笼罩整个烬墟界,持续七天七夜,过后灵气枯竭,万物凋零。但劫从何来,书里只字未提。
《念修源流考》里说,《烬念九重天》本是烬族不传之秘,烬族灭门后,功法残卷流落在外,被忘川阁初代阁主所得,补全后立为镇阁功法。但此书也提到,补全后的版本"或有缺漏,不及原典"。
沈烬皱眉。
缺漏?什么缺漏?
他正想再找几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窸窣——"
像是爪子在石板上摩擦的声音。
沈烬猛地回头。
书架之间的过道里,一只白毛老鼠正蹲在地上,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只老鼠……
沈烬愣了一下。
青墟城断念巷老槐树洞里的那只白毛老鼠。他认得那双眼睛,左边眼角有一小块灰斑,像是一颗小痣。在青墟城时,他几乎天天喂它。
"你怎么在这?"沈烬脱口而出。
老鼠当然没法回答。它歪了歪头,忽然立起身子,两只前爪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书架深处跑去。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沈烬。
那意思很明显:跟我来。
沈烬犹豫了一瞬,抬脚跟了上去。
老鼠在书架间穿梭,速度很快,但每跑一段就停下来等沈烬。它带着沈烬穿过三排书架,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箱子上积了厚厚的灰。
老鼠跳上最上面的木箱,用爪子扒拉了两下,然后回头看沈烬。
沈烬走过去,拂去箱子上的灰,发现箱子里装的是一些废弃的玉简碎片和残页,像是被筛选后丢弃的边角料。
老鼠从箱子里叼出一张泛黄的纸页,放在沈烬脚边。
沈烬捡起来。
纸页残缺不全,边缘被火烧过,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莫天行,烬族大长老,于归墟大劫前三日闭关,劫后出关,携烬族至宝'轮回本源'投忘川阁……"
"……疑为内鬼,然无实证……"
"……烬天帝遗骸于烬宫被发现时,心灯已碎,念火散尽,然掌心紧握半块玉佩,另一半不知所踪……"
沈烬瞳孔一缩。
莫天行。
烬族大长老。
他猛地想起莫归尘说过的话:"三百年前,我有一个挚友,也是烬族之人。他死在那场大劫里。"
如果这个莫天行就是……
不对,莫归尘姓莫,莫天行也姓莫。莫归尘活了三百多年,莫天行也是烬族大长老。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沈烬捏着纸页,指节发白。
老鼠又叼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块碎裂的玉简,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了半个字,像是"烬"字的下半截。
沈烬蹲下身,看着老鼠:"你到底是什么?"
老鼠把玉简碎片放在他掌心,然后后退两步,两只前爪合十,朝他拜了三拜。那动作不像野兽,像人,像一个在行礼的……仆从?
拜完,老鼠转身跳下木箱,钻进书架底下的缝隙,消失不见。
沈烬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页和玉简碎片,沉默了很久。
"莫天行……"
他默念这个名字,把它刻进脑子里。
不管这个人是谁,和莫归尘什么关系,和忘川阁什么关系,他都要查清楚。
沈烬把纸页和玉简碎片收进怀里,转身走出角落,将木箱恢复原样,然后朝藏经阁门口走去。
门口的老头还在打呼噜,酒葫芦里的酒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烧酒的味儿。
沈烬跨过门槛,没走多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老头的嘟囔声,含糊不清,像是梦话:
"……老鼠又出来偷东西了……这阁里的老鼠,比人精……"
沈烬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膳堂。
从昨天到现在,他就吃了莫归尘带来的那一顿。念力运转消耗极大,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胃袋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
膳堂在主殿东侧,一座低矮的石屋,门口排着长队。
沈烬拿着内门弟子令,走了内门专用的通道,不用排队。负责分餐的杂役看了他的令牌,态度恭敬许多,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灵米饭,还有一荤一素两碟菜,外加一碗骨头汤。
沈烬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就吃。
灵米饭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吃下去后腹部暖洋洋的,念力运转的速度似乎都快了一丝。那碟红烧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沈烬三两口就扒拉干净,连汤汁都倒进饭里拌着吃了。
他正端起汤碗,忽然感觉眼前一暗。
三个人站在他桌前。
为首的是个穿外门弟子服的青年,二十来岁,身材壮实,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气。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也是外门打扮,抱着胳膊,一脸不善。
"你就是沈烬?"为首的青年开口,语气居高临下。
沈烬没抬头,继续喝汤。
"问你话呢!"左边那个跟班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跳了起来。
沈烬放下汤碗,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有事?"
"我叫赵狂,外门第一。"为首的青年扯了扯嘴角,"听说你让烬念石碎了?九品混沌念?关门弟子?"
"嗯。"
"我不信。"赵狂盯着他,"一个从断念巷爬出来的野狗,凭什么?"
膳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弟子纷纷停下筷子,朝这边看过来。有内门的,有外门的,眼神各异,但都带着看热闹的意思。
沈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说完了?"他问。
赵狂脸色一沉。
他在外门待了五年,从一品灰念修到三品青念,从来都是横着走的。内门弟子见了他,也得给几分面子。眼前这个瘦猴子,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今天就让你明白,"赵狂冷笑,"在忘川阁,光靠运气,走不远。"
他右手一翻,掌心冒出一团青色的念力,凝成一根三寸长的针,针尖直指沈烬眉心。
"外门挑战内门,规矩我懂。输了,我赔你一颗念核。赢了——"赵狂咧嘴,"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说你这九品混沌念,是假的。"
念针悬浮在掌心,青光幽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膳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青念凝针,赵狂的'断念针'!这要是刺进识海,心灯都得晃三晃!"
"沈烬才刚入门,心灯都没稳吧?"
"活该,谁让他太嚣张,烬念石碎了又怎样,实战才是真理……"
窃窃私语声中,沈烬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比赵狂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但站起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不是念力的压迫。
是杀气。
是十七年翻垃圾、抢食物、咬断人手指积累下来的,野狗一样的杀气。
"我不赌。"沈烬说。
赵狂嗤笑:"怕了?"
"不是怕。"沈烬看着他,眼神平静,"是没必要。"
他端起餐盘,转身就要走。
"站住!"赵狂怒喝,念针脱手而出,直射沈烬后心!
这一下偷袭,又快又狠,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沈烬头也不回。
就在念针即将刺入他后背的瞬间,他体内的念脉自行运转,心灯一跳,一缕金红色的念力从后背毛孔中涌出,凝成一面巴掌大的火盾。
"嗤——"
青念针撞上火盾,像是雪遇到了烧红的铁板,瞬间汽化,连点渣都没剩下。
赵狂愣住了。
他的断念针,三品青念凝成,居然被这么轻易地化解了?
沈烬转过身,看着他,掌心浮现出一缕金红色的气丝,细如发丝,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温。
"我说了,没必要。"
气丝轻轻一弹。
"啪。"
赵狂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鞭子抽过,皮肉翻卷,疼得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连退数步。
"你……你……"
沈烬没再理他,端着餐盘,从三人中间穿过去,走到回收处放下盘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膳堂。
身后,膳堂里鸦雀无声。
赵狂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吃人。
沈烬没在乎。
他走出膳堂,抬头看了看天。
不灭心灯的光芒从山顶洒下来,金红色的,和他丹田里的火一个颜色。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收着从藏经阁带出来的纸页。
"莫天行……"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朝忘川崖的方向走去。
莫归尘说,辰时去忘川崖。
现在,时辰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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