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破庙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西边一点灰白的光,像是燃尽的炭,随时会彻底熄灭。
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脑勺的包还没消,一碰就疼。小腿上的淤青也还在,稍微一动就抽着筋。但比起这些,更让他惦记的是丹田里那缕气息——金红色的,烫的,白天咬王铁柱时突然涌出来的那股热流。
现在它安静了,缩在丹田深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烬坐起来,揉了揉脸,正准备去巷口的水井打点水,就听见庙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还带着喘,像是一头跑疯了的猪。
"沈烬!沈烬!"
钱多宝从庙门口冲进来,胖乎乎的身子差点被门槛绊倒,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好不容易扶住门框,才没摔个狗吃屎。
"你他妈……"沈烬皱眉,"慢点,这庙经不起你撞。"
钱多宝顾不上回嘴,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出、出大事了!"他上气不接下气。
"王铁柱死了?"沈烬语气平淡。
"啊?王铁柱?没死啊,我听我爹说他腿让人咬掉一块肉,正满城找凶手呢。"钱多宝摆摆手,"不是这事!比这事大一万倍!"
沈烬没接话,低头整理自己的破衣裳。
钱多宝见他这副死样子,急得直跺脚:"忘川阁!忘川阁来招人了!就在广场!"
沈烬的手顿了一下。
忘川阁。
烬墟界三大念修宗门之一,和归墟教、悬空寺齐名。据说阁主一念真人修为通天,三百年前曾以一道执念斩碎归墟教护山大阵,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至今还被说书人挂在嘴边。
"跟我有什么关系。"沈烬继续整理衣裳,"我一个连念力都感应不到的废物,去了也是看热闹。"
"这次不一样!"钱多宝凑上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忘川阁的烬念长老亲自来了,还带了一件宝贝,叫烬念石!能测执念纯度!纯度越高,修炼他们那个《烬念九重天》就越快!"
沈烬抬眼看他:"所以?"
"所以你去试试啊!"钱多宝瞪大眼睛,"万一你行呢?你平时那股子狠劲,连王铁柱都敢咬,说不定执念深得很!"
沈烬嗤笑一声:"狠劲有什么用。念修靠的是天赋,不是狠。"
"去嘛去嘛,"钱多宝拽他胳膊,"就算测不上,去看看热闹也行。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念修长老呢。听说那位长老一念之间就能移山填海,你不好奇?"
"不好奇。"
"那……"钱多宝眼珠子一转,"听说去测试的人,不管过不过,都能领一颗'清心糖',吃了能提神醒脑,你不是总喊饿吗?白给的糖,不要?"
沈烬瞥他一眼:"你当我三岁小孩?"
钱多宝嘿嘿笑,挠了挠头。
两人正说着,广场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隔着几条街,依然清晰可闻。
沈烬丹田里的那团火,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股灼烧感又来了,从丹田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烧得他后颈发烫。他下意识地按住腹部,眉头紧锁。
"你怎么了?"钱多宝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沈烬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但那股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在广场的方向,隔着几条街,隔着漫天灰烬,直直地勾着他体内的火。
沈烬站起身,朝庙外走去。
"哎?你去哪?"钱多宝愣住。
"广场。"沈烬头也不回。
钱多宝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胖脸上笑出一朵花,赶紧追上去:"等等我!我就知道你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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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墟城广场,人山人海。
沈烬和钱多宝挤在人群外围,远远望去,只见广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高台由黑色巨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高台上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袭灰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毛。
"那就是烬念长老,莫归尘。"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听说活了三百年了。"
左边是个冷艳女子,一身红衣,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念刃,刃身透明,隐隐有血色流转。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冰雕。
"那是苏红袖,忘川阁年轻一代第一人,执念纯度七品赤焰!"
右边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人,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沈烬注意到,他每笑一下,周围三丈内的空气就会微微扭曲。
钱多宝踮着脚,拼命往高台上瞅,嘴里念念有词:"乖乖,这就是念修啊……气场都不一样……"
沈烬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却隐隐有金红色的光芒流转,像是岩浆在冰层下奔涌。
烬念石。
沈烬盯着那块石头,丹田里的火突然躁动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跳动,是疯狂的、不受控制的、像是被困了十七年的野兽终于闻到血腥味的那种躁动。
烫。
烫得他掌心冒汗,烫得他呼吸急促,烫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沈烬?沈烬!"
钱多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烬没理他。他的脚自己动了,往前挤,拨开挡在身前的人,一步一步,朝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哎你干嘛去?等等我!"
钱多宝在后面追,但他太胖了,挤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烬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沈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队伍里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中间,前后都是青墟城的少年少女,有的紧张得直哆嗦,有的兴奋得满脸通红。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前,将手放在烬念石上。
"张铁柱,执念纯度一品灰念,不合格。"
"李翠花,执念纯度二品白念,不合格。"
"王二狗……三品青念,勉强合格,入外门。"
测试进行得很快,大多数人都是一品二品,三品都少见。队伍越来越短,很快就轮到了沈烬前面的人。
那是个穿绸缎衣裳的少年,一看就知道是城里富户家的,昂首挺胸地走上前,把手往烬念石上一按。
石头亮了一下,灰白色的光芒。
"赵有才,执念纯度一品灰念,不合格。"
少年脸涨得通红,灰溜溜地退下来。
轮到沈烬了。
负责记录的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沈烬身上的衣裳太破了,补丁摞补丁,脸上还带着伤,和周围这些精心打扮的少年格格不入。
"名字。"
"沈烬。"
"把手放上去。"
沈烬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漆黑,裂纹,金红色的光在裂纹里流转。
他体内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烫得他喉咙发干。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碰到这块石头,就会发生什么。
也许是好事。
也许是坏事。
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沈烬伸出手,掌心按在了烬念石上。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一瞬间,他体内的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向他的手臂,涌向他的掌心,涌向那块石头。
然后——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广场都在颤抖。
金红色的光芒从烬念石的裂纹中喷涌而出,像是火山爆发,像是太阳炸裂,从灰到白,从白到青,从青到蓝,从蓝到紫,从紫到赤——
"七品赤焰!"
有人惊呼。
但光芒没有停!
金红色中,渐渐透出一抹璀璨的金色,那金色越来越浓,越来越纯,最后化作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像是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又像是超越了所有的色彩。
"八品……琉璃?!"
高台上,苏红袖猛地站起身。
莫归尘也站了起来,枯瘦的手微微颤抖。
但还没完。
烬念石开始剧烈震动,表面的裂纹不断扩大,金红色的光芒中,隐隐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无尽的灰烬,燃烧殆尽的世界,但在灰烬最深处,有一点火星,倔强地、偏执地、永不熄灭地燃烧着。
"这是……"
莫归尘的声音在发抖,"九品……混沌念!"
"咔嚓——"
烬念石碎了。
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风中。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看着他掌心残留的金红色光芒,像是看着一个从神话中走出来的怪物。
沈烬自己也懵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体内那团从未如此旺盛的火,喃喃自语:
"原来……我不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