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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断念巷的野火

烬念九重天

天是灰色的。

不是那种阴云欲雨的灰,而是像一块被火烧透又冷却下来的铁,灰得发冷,灰得绝望,灰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场大火里烧尽了最后一丝生气,只剩下漫天遍野的灰烬,被风卷着,在每一条巷子里打着旋儿。

这是烬墟界。

三百年前,最后一条灵脉在"归墟大劫"中崩断,从此天地间再无灵气流转。修士们要么老死,要么疯了,要么……选择了另一条路。

念修。

以执念为引,以妄念为柴,在识海中点燃一盏心灯,照亮那条逆天而行的路。

可这条路,比灵气修炼更难走。没有足够偏执的执念,连门槛都摸不到。执念浅了,心灯点不燃;执念深了,又容易走火入魔,化作六亲不认的"念魔"。

所以如今的烬墟界,修士少了,凡人也少了,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废墟,和废墟里像野狗一样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青墟城。

烬墟界东域最破败的边陲小城,城墙塌了半边,城门上的匾额缺了角,"青墟"二字被灰烬糊得只剩下一个"青"字,还缺了下半截,远远看去像个"月"字。

城南有条巷子,叫断念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塌了顶的破屋,墙根底下堆着不知多少年的灰烬,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风一吹,整条巷子都笼罩在灰雾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巷子尽头,有间破庙。

庙没有门,门框上挂着半片破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庙里也没有神像,原本供神像的地方只剩下一堆黑漆漆的灰烬,堆得像座小山,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沈烬就住在这里。

他今年十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打满了补丁,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长得很瘦,瘦得颧骨突出,眼窝微陷,面黄肌瘦,像根被霜打过的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杂乱的额发下,平日里半垂着,显得无精打采,可偶尔抬起来时,里面像是有两簇烧不尽的野火,在灰烬里倔强地跳动,亮得惊人,也烫得惊人。

"呼——"

沈烬从一堆干草里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庙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他走到那堆神像灰烬前,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掰了一小块,恭恭敬敬地放在灰烬堆前。

"今天运气不好,只找到这些。"他对着灰烬堆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您老别嫌弃,凑活一顿。"

说完,他自己把剩下的大半块干粮塞进嘴里,也不嚼,就那么含在嘴里,等口水把它泡软了,再一点点咽下去。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从他有记忆起,就住在这间破庙里。庙里没有神像,只有这堆灰烬,他不知道这灰烬是什么,只知道从他记事起,这堆灰就在这儿,冬天的时候摸着是温的,夏天的时候是凉的,像是……有生命一样。

他管这堆灰叫"庙神"。

虽然庙神从不回应他的祈祷,从不给他食物,从不让他在被欺负的时候突然显灵。但十七年来,这是唯一一个不会赶走他的东西。

"庙神,我出门了。"

沈烬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出破庙。

断念巷的早晨很安静,大多数住在这里的人都还在睡觉——不是懒,是饿。睡着就不饿了。沈烬不一样,他得出去找吃的,不然睡着睡着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他穿过巷子,路过巷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时,脚步顿了顿。

树洞里,有一只白毛老鼠正探出头来,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

沈烬从怀里摸出干粮碎屑,撒了过去。

白毛老鼠也不客气,窜出来叼起碎屑,又缩回树洞,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胖了不少。"沈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别光吃不动,小心被人抓了炖汤。"

老鼠当然听不懂,或者说听懂了也不理他,缩回洞里没了动静。

沈烬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青墟城的街道比断念巷宽敞不到哪儿去,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裂缝,裂缝里长出来的不是草,是一种灰白色的苔藓,摸起来像灰烬,据说有毒,不能吃。

街两边有些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着的,卖的都是些破烂货——生锈的念器碎片、缺页的旧书、发了霉的药材。这些东西在灵气时代或许值点钱,现在就是垃圾。

沈烬目不斜视,穿过主街,往城西走。

城西有座垃圾山。

那是青墟城几百年来倾倒废物的地方,堆得比城墙还高,什么都有:破烂的衣裳、碎裂的瓦罐、发霉的食物残渣、还有……修士们丢弃的残破念物。

沈烬每天的活计,就是在垃圾山里翻找能换钱或者能入口的东西。

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半块没发霉的糕点,或者某个富家子弟丢弃的旧衣裳。运气不好的时候,只能捡到一些尖锐的瓷片,回去打磨打磨,卖给城外的猎户当箭头,换两个铜板买粗粮。

今天运气一般。

沈烬在垃圾山里翻了两个时辰,只找到半块硬邦邦的糠饼,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破碗。他把糠饼揣进怀里,破碗用破布包了,挂在腰间,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五个,从垃圾山后面绕了过来,脚步声杂乱,带着一种刻意的嚣张。

沈烬没有抬头,继续弯腰翻找,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哟,这不是断念巷的野狗吗?"

领头的是个壮实少年,叫王铁柱,比沈烬大三岁,在青墟城也算是个"人物"——他爹是城里少数几个还有念力修为的"念修",虽然只是个一品灰念的废物,但在凡人堆里,那就是天。

王铁柱身后跟着四个半大孩子,都是城里闲汉家的,平日里以欺负弱小的为乐。

沈烬直起身,把怀里的糠饼又往里塞了塞,这才抬眼看向王铁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让让。"他说,"我要回去。"

"回去?"王铁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跟班也跟着笑,"回哪儿去?回你那堆灰里?沈烬,我听说你每天晚上对着一堆灰磕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那灰是你爹还是你娘啊?"

沈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波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堆……真正的垃圾。

王铁柱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随即恼羞成怒。

"操,你他妈什么眼神?"

他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向沈烬的脸。

这一巴掌带着风声,王铁柱人高马大,这一下要是扇实了,沈烬这瘦弱的身板能直接飞出去。

但沈烬没有飞出去。

他在巴掌即将落到脸上的瞬间,微微侧了侧身。不是躲开,而是让这一巴掌从脸颊边缘擦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同时他的右手像毒蛇一样探出,精准地扣住了王铁柱的手腕。

"我说了,"沈烬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让让。"

王铁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任人欺凌的瘦猴子敢还手,更没想到这瘦猴子的手劲这么大,扣在他手腕上像铁钳一样,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他妈找死!"

王铁柱怒吼,左手握拳砸向沈烬的肚子。他身后的四个跟班也反应了过来,叫骂着围了上来。

沈烬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这一拳。

但他身后是垃圾山,退无可退。

五个人把他围在了中间。

"给我打!"王铁柱揉着手腕,面目狰狞,"往死里打!出了事我爹兜着!"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矮胖子,一脚踹向沈烬的膝盖。沈烬侧身,膝盖还是被擦了一下,一阵剧痛让他身形一晃。第二个跟班趁机从背后扑上来,双臂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后拽。

沈烬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他听到王铁柱在笑,听到其他人在叫骂,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按住他!"

王铁柱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倒在垃圾堆里的沈烬,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沈烬,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蹲下来,拍了拍沈烬的脸,"就是你这双眼睛。明明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野狗,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人?你凭什么?啊?"

沈烬被按在垃圾堆里,灰土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咳嗽。但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依然那么亮,亮得让王铁柱心里发慌。

"我改主意了。"王铁柱站起身,"不是打一顿就完事的。把他的手按出来,我要废了他一根手指,让他以后没法翻垃圾,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硬!"

两个跟班立刻按住沈烬的右手,把他的食指强行掰直,按在一块尖锐的碎瓷片上。

王铁柱抬起脚,对准那根手指,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是……咬断什么的声音。

王铁柱的脚悬在半空,没有踩下去。

因为他突然惨叫起来,惨叫声凄厉得像杀猪。

所有人愣住了。

他们看到,沈烬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一只手,那只手没有去挡王铁柱的脚,而是直接抓住了王铁柱的脚踝,然后……

他抬起头,一口咬在了王铁柱的小腿上。

那一口,狠得像是饿了三天的狼。

王铁柱疼得原地跳脚,拼命想把腿抽出来,但沈烬咬得太死,牙齿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灰白的垃圾上,红得刺眼。

"松口!松口啊!"

王铁柱疯狂踢打沈烬的头,拳头雨点般砸在他的太阳穴、后脑勺上。沈烬被打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就是不松口。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了。

原本平静的死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两簇金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跳动,像是……像是灰烬里突然爆出的火星。

"啊——!!!"

王铁柱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

因为他感觉到,沈烬的牙齿里,似乎有一股灼热的、烧烫的气息,顺着伤口钻进了他的血肉,像是有一团火在他腿里烧。

那其实不是火。

那是沈烬体内,十七年来从未熄灭的一缕气息。

从他记事起,这缕气息就藏在丹田深处,像一粒火星,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温暖他的身体,在无数个饥饿的日夜里支撑他不倒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这股气息很烫,很烫,烫得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体内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从未主动调动过这股气息。

但就在刚才,在被按进垃圾堆里的那一刻,在牙齿咬进血肉的那一刻,这缕气息……自己动了。

金红色的热流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冲向他的牙齿,然后……

"咔嚓。"

王铁柱小腿上的一块肉,连皮带骨,被咬了下来。

鲜血喷涌。

王铁柱两眼一翻,直接疼晕了过去,重重倒在地上。

按住沈烬的几个跟班,在看到那一口咬下血肉、看到沈烬嘴角挂着鲜血和金红火星的瞬间,全都吓傻了。

他们看到沈烬慢慢从垃圾堆里爬起来,满嘴是血,眼神里的金红光芒还没散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鬼……鬼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四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晕过去的王铁柱都没敢管。

沈烬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缕金红色的气息在游走,像是一条细小的火蛇,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两圈,然后缓缓缩回体内。

他张嘴,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

唾沫落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冒起一缕青烟。

沈烬愣愣地看着那缕青烟,又抬头看了看天。

灰色的天,灰色的云,灰色的灰烬在风里飘。

但他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以前亮了一点。

"……什么鬼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抹了抹嘴角的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糠饼和破碗,转身往断念巷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后背被踢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后脑勺肿起一个大包。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灰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那只白毛老鼠又探出头来,看着他。

沈烬低头,与老鼠对视了一眼。

老鼠似乎被他身上的血腥味吓到了,"嗖"地缩回了洞里。

沈烬扯了扯嘴角,走进破庙,在干草堆上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糠饼,掰了一小块,放在庙神灰烬前。

"今天……出了点事。"他对着灰烬说,声音沙哑,"我咬了人。好像……还咬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灰烬当然不会回应。

沈烬也不指望它回应。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会死的。"他咬了一口糠饼,干硬粗糙的口感让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咽了下去,"我答应过……答应过要活下去。"

他不知道这个"答应过"是对谁答应的。

也许是对那堆灰烬,也许是对某个早已模糊的记忆,也许……是对他自己。

他只知道,从记事起,这四个字就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

活下去。

不管多难,不管多苦,不管被多少人踩在泥里。

都要活下去。

沈烬靠在墙边,闭上眼睛。识海深处,那缕金红色的气息缓缓流转,像是一粒埋在灰烬里的火星,在黑暗中倔强地、偏执地、永不熄灭地燃烧着。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青墟城广场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道冲天的光芒。

那是忘川阁的招徒大典,开始了。

而那块能检测执念纯度的"烬念石",正在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石身表面的裂纹中,隐隐有金红色的光芒在流转。

风从破庙的破窗里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在沈烬身边打着旋儿。

灰烬之中,一点火星,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