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米

苏念从走廊这头过来。

马嘉祺在另一头。

八米。

中间那盏灯坏了，走廊顶上一排光，到中间断了一截，暗的。她走过去的时候那块暗区刚好到她胸口位置，像有人拿剪刀从光里剪掉了一截。

他靠墙站着。不是堵路，是贴着墙，肩膀抵着墙皮，手垂在身侧。她走近之前先看见他的鞋——黑色的，鞋带系着，左脚那只鞋带尾端塞进最后一个孔里，没露出来。她以前说过他一次"你鞋带尾老掉"，他说"塞进去了"，后来她没再看见过他鞋带露出来。

今天也没露。

她走左边，他站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块暗。她没往中间踩，他也没往中间让——不是故意的，是他脚像钉住了，鞋底贴着地砖没动。

她经过他面前的时候闻到了。

不是香水。是烟。很淡，混在衣服纤维里，洗过但没洗干净的那种。他身上有烟味。她三年前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没抽烟。

她没停。

步速跟平时一样，没快没慢。灰卫衣下摆晃过去，布料擦过墙面，蹭了一下。他肩膀微微往里收了收，让了半公分。

她没看见这个动作。

拐过去之后走廊拐弯，她手垂着，左手腕袖口蹭到墙角，她没在意。

——

马嘉祺在她拐过弯之后才低头。

手机在右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

马嘉祺 7月17日 02:14 00:03

他拇指按在名字上，没拨。光标跳到编辑框，号码后面闪了三秒。他盯着那三个数字——02:14，三年前，她消失后第十七分钟。

他按了删除。

不是删号码。是删那个编辑框里刚打上去的一个"1"。他本来想拨一遍，打了一个数字就退了。

锁屏。

手机塞回兜里。左手抬起来，手背蹭了一下右边锁骨——那块骨头下面一寸，旧伤。不是她的疤，是他自己的。三年前他推开她之后自己腕骨裂了，没打石膏，缠了一个月绷带，后来好了，但天阴的时候会酸。

今天天阴。

他靠在墙上又站了大概两分钟。走廊感应灯灭了，他没动，暗着。后来灯又亮了一次——不是感应到他，是有人从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声远，灯亮了又灭。

他没走。

灯灭了之后他才离开墙，肩膀离开墙皮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墙灰，落在鞋面上。他没拍。

——

苏念到车上的时候手是凉的。

不是冷。是左手腕那块，袖口蹭到墙角的地方，皮肤热了一下。她撸起袖子看，什么都没有，没红没印。

但她记得那个位置——三年前伞骨划的第一道，就在那。

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想：他今天身上有烟味。

他以前不抽。

她发动车子，后视镜里走廊出口那个门框黑着，灯没开。她没再看第二眼。

开出去三百米等第一个红灯，手机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相册自动推荐"三年前的今天"。她没点开，锁了屏。

绿灯走。

第二个路口她忽然踩了刹车。不是红灯，是有人从斑马线跑过去，穿灰衣服，背影像——不像。她松了油门，车慢慢滑过去。

到家停车。电梯里她按了楼层，门开，出去。走廊灯全亮，白的，没有坏的。

她走到自己门口，钥匙插进去，拧开。

没锁。

站在门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那通电话，她接了三秒，没出声。对面也没出声。

但她现在想起来，那三秒里不是完全没声音。

有呼吸。

很轻。很稳。

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