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盘算着,手上的动作却温柔无比,将林秀英扶下牛车,用手掌掸去她裤腿上沾染的灰尘。
“走,进城给你买好吃的。”陈卫国拉起她的手,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剂定心丸,让他心底深处的躁动瞬间平复下来。
林秀英还沉浸在刚才那惊心动魄又反转连连的场面里,脑子嗡嗡作响。
她看着丈夫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那个好吃懒做、喝了酒就撒泼打滚的男人,和眼前这个运筹帷幄、谈笑间就让厂长和播音员身败名裂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卫国……我们……”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想问我怎么知道他们会来?”陈卫国头也没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山人自有妙计。你只要知道,以后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他没有走回村里的路,而是牵着林秀英,绕过那堆散发着恶臭的“诱饵”,沿着另一条小径,直接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徐虎已经按照他的吩咐,提前把拖拉机开到了山脚下的隐蔽处等着了。
“轰隆隆……”
拖拉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亮。
上了车,陈卫国没有直接开往县城最热闹的供销社,反而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条狭窄破旧的巷子。
这些巷子他熟,上辈子为了躲债,比谁都熟。
拖拉机最终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
门楣上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墙角下几个玩弹珠的小屁孩,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秀英有些局促不安,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是正经铺子。
“卫国,我们来这儿干嘛?”
“办正事。”陈卫国冲她神秘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塞进她的手心,“拿着,待会进去别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林秀英低头一看,是一块银元。
她虽是农村妇女,但也算知书达理,见过世面。
这银元表面覆盖着一层乌黑的氧化层,还带着些许干结的泥土,但龙纹图案和“光绪元宝”的字样清晰可辨。
入手的感觉,比寻常的钱币要沉得多。
这东西,一看就是从土里出来的。
林秀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陈卫国没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拉着她上前,对着那扇黑门,用一种特定的节奏,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过了足有半分钟,门内才传来一声苍老的询问:“谁啊?”
“找老秦,看货。”陈卫国压低了嗓音,吐出这句如同暗号般的话。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从门后探出头来。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在陈卫国和林秀英身上来回扫视了一遍,最后落在了陈卫国那双镇定自若的眼睛上。
“进来吧。”
老头侧身让开,等两人进屋后,立刻警惕地探头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才迅速关上门,插上了门栓。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木头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清内容的山水画,靠墙的博古架上零散地摆放着些瓶瓶罐罐。
“什么货?”老头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陈卫国没有说话,只是朝林秀英递了个眼色。
林秀英会意,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摊开手掌,将那枚银元递了过去。
老秦只瞥了一眼,眼神就微微一凝。
他没用手接,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银元,凑到窗边透进来的那缕天光下。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放大镜,对着银元上的包浆和磨损痕迹,仔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座钟“滴答”的声响。
林秀英的心跳得像打鼓,她能感觉到,身旁的陈卫国虽然站得笔直,但肌肉也是紧绷的。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终于,老秦放下了放大镜,
“干坑货,窖藏出来的。”他吐出六个字,语气笃定,“生坑,没过手,品相顶级。”
他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重新审视着陈卫公这个穿着土气的年轻人:“就这一块?”
“当然不止。”陈卫国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我这儿有一批,跟这个成色一样。”
老秦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挥了挥手,对旁边一直侍立的伙计道:“阿武,去看茶。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师父。”那个叫阿武的年轻人躬身退下,还顺手把里屋的门帘也拉上了。1
陈卫国藏得好深啊
“小兄弟,里边谈。”老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内屋的陈设要雅致得多,一套红木八仙桌,配着几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分宾主落座后,陈卫国没等老秦发问,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条件:“老先生,我不换钱。”
“哦?”老秦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干这行几十年,只求货不求钱的主儿,他还是头一次见。
“我只要两样东西。”陈卫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省城里两套独门独院的房产凭证,要能随时过户,查不到根底的那种。第二,我要一批农业机械设备的正规发票和收据,拖拉机、抽水机、粉碎机……种类越多越好,金额越大越好。同样,来源要抹干净。”
林秀英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手脚都开始发凉。
换房子她能理解,可要那么多来路不明的发票干什么?
这不就是……洗钱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丈夫在她心里的形象,瞬间变得无比陌生和危险。
他走的每一步,仿佛都在刀尖上跳舞。
老秦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陈卫国,这个年轻人的胃口和心机,远超他的预料。
这不是个普通的乡下小子撞大运,这是条蛰伏在乡野的蛟龙,早就算好了一切。
房产凭证好办,他早年在省城置办过产业。
但这批来路干净的巨额发票,就需要动用他几十年积攒下来,轻易不愿动用的核心人脉了。
“小兄弟,你这批货……量有多大?”老秦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陈卫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不疾不徐地吐出一个数字。
“嘶——”
饶是老秦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放在桌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能让他的收藏再上一个台阶。
“成交!”老秦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小兄弟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最多半个月,所有东西,我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保证天衣无缝!”
为了表示诚意,老秦当即从里屋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里,拿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女式手表,直接递给了林秀英。
“弟妹,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不成敬意。”
那是一块“上海”牌的女表,小巧玲珑,表盘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林秀英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陈卫国却一把接过手表,不容分说地拉过林秀英的手腕,亲自给她戴上。
冰凉的金属表带贴上温热的肌肤,林秀英浑身一颤。
她看着丈夫专注而温柔的侧脸,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才哪到哪。”陈卫国替她扣好表扣,低声在她耳边说,“以后,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下来。”
从老秦的后宅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林秀英有些睁不开眼。
手腕上的新手表沉甸甸的,她的心也沉甸甸的,混杂着甜蜜、惶恐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两人刚走到巷子口,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呵斥声。
一辆解放卡车停在不远处,几个联防队员正粗暴地推搡着几个人上车,其中就有赵德胜和苏曼。
苏曼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手腕上被麻绳捆着,狼狈不堪。
她一抬头,恰好看到了巷口走出的陈卫国和林秀英。
当她的目光触及林秀英手腕上那块闪闪发亮的新手表,以及她身上那件虽然陈旧但干净挺括的呢子大衣时,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怨毒和不甘的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乡下女人能戴得起这么好的手表!
凭什么她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苏曼挣扎着,想对陈卫国嘶吼咒骂,却被联防队员一枪托砸在背上,直接推上了卡车。
自始至终,陈卫国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他只是平静地拉着林秀英的手,绕过卡车,径直走向停靠在路边的拖拉机,仿佛苏曼和那一切,都只是路边一滩无关紧要的烂泥。
坐上拖拉机,陈卫国发动引擎,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给林秀英。
那不是钱,而是一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收据,上面的抬头五花八门,有县农机站的,有市机械厂的,甚至还有省城五金公司的。
这些票据,就是老秦刚刚动用关系,为他提前弄来的一部分“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