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陈卫国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刚才他一脚踹碎木门,再到后面单手拧断钢枪,闹出的动静堪比拆迁现场,能把死人吵醒都不奇怪。
王建林要是再没点反应,那他该担心的就不是高烧,而是这位大佬是不是直接嗝屁了。
不过醒了也好,省得他费力气解释。
他松开握着林秀英的手,走过去将那扇烂得像柴火的门板扶起来,勉强堵住门口的窟窿,挡住外面呼啸的冷风。
“秀英,吓着了吧?”他转过身,声音里那股能把人冻成冰碴子的杀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妻子的温和与歉疚。
林秀英摇了摇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快步走到陈卫国身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刚才发力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手背,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哽咽:“你……你的手没事吧?那可是铁做的枪管子……”
刚才那一下,简直不像是人力所能及。
“没事,我心里有数。”陈卫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暖,安抚着她受惊的心绪,“我以前在外面混的时候,学过几手把式,唬人的。以后,谁再敢对你动手动脚,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看着林秀英,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这辈子,他就是要当她最硬的靠山,最疯的恶犬。
谁敢呲牙,他就咬断谁的喉咙。
“咕……”
一声不合时宜的、清晰的肠鸣声,从床上传来,打破了屋内的温情。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床上,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男人,此刻正睁着一双眼睛,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浑浊,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但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审视和锐利。
是王建林。
他醒了,而且看样子,醒了不是一小会儿了。
刚才那场单方面的暴力碾压,怕不是被他看了个现场直播。
林秀英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抓包的小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对陈卫国说:“我去……我去给他熬点粥。”
说完,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快步跑了出去,灶房里很快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屋子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陈卫国坦然地拉过一条板凳,在床边坐下,没有先开口。
他拿起旁边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猎刀。
刀身在昏黄的油灯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他在等,等这位未来的商业巨子先开口。
救命之恩,不能是他上赶着去邀功。
主动权,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王建林躺在床上,身体还很虚弱,后背的冷汗一层叠着一层。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还在,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记得自己倒在牛棚里,意识模糊间,以为这次真的要客死异乡。
再后来,他感觉自己被人扛了起来,耳边有男人沉稳的呼吸和女人焦急的低语。
再然后,是温水和药片……
刚才院子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叫赵队长的男人嚣张的叫骂,女人受辱后的反抗,以及这个叫“卫国”的男人,如同凶兽出笼般的暴怒。
特别是那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硬生生拧断枪管的画面,让他这个自诩见过些风浪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是一个狠人。
一个对自己女人护到骨子里的狠人。
王建林撑着床板,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卫国见状,顺手在他背后塞了个枕头,让他靠得舒服些。
“谢谢……”王建林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多谢……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陈卫国头也不抬,继续擦着刀,“路过听见有动静,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救的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
王建林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这次南下,身份极其敏感,是带着秘密任务来的。
眼下虎落平阳,他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来历。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我叫王林,是省城来的教员,来这边……采风,没想到迷了路,又染了风寒。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林?
陈卫国心里冷笑一声,还挺谨慎,连名字都藏了一半。
他没戳穿,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就在这时,林秀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走了进来,粥上还卧着两个剥得干干净净的红心鸭蛋,蛋黄红得流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在这个年代,白米粥和咸鸭蛋,绝对是招待贵客的顶配了。
“你刚醒,身子虚,先喝点粥暖暖胃。”林秀英把碗递到王建林面前,语气温柔。
王建林看着这碗粥,眼眶一热。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纯粹的善意了。
“谢谢……谢谢嫂子。”他接过碗,手还有些抖。
就在这时,被堵上的院门又被人“哐哐哐”地拍响,一个咋咋呼呼的女声传了进来:“秀英!秀英!在家吗?出大事了!”
是翠花。
林秀英赶紧过去把门板挪开,翠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屋里床上坐着的陌生男人,眼睛瞬间瞪圆了,然后一把将林秀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全屋子都能听见:“我的天!秀英,这就是卫国从外面弄回来的人?我跟你说,赵队长那个挨千刀的,已经跑到乡里去告状了!就说陈卫国包庇来路不明的杀人犯,要让武装部的人来抓人呢!”
翠花一边说,一边用狐疑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把王建林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哪个部位像是杀人犯”。
王建林端着粥碗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陈卫国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衬衫,塞到林秀英手里,对她使了个眼色。
“秀英,你带翠花去灶房帮我看着火,顺便聊聊天。这件的确良衬衫是上次在县城给你买的,我看你一直舍不得穿,就送给翠花妹子吧,感谢她大晚上还跑来报信。”
翠花一听“的确良衬衫”,眼睛都直了,嘴上推辞着“这哪好意思”,手却已经诚实地接了过去,脸上的八卦之火瞬间被感激的温情取代。
林秀英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陈卫国是要支开她们,便顺势拉着翠花去了灶房,还能听到翠花兴奋的声音:“哎呀秀英,你家卫国现在可真出息了……”
屋里,再次只剩下两个男人。
陈卫国重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
那是一支派克钢笔。
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和他这间破旧的土坯房格格不入。
王建林看到这支笔,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从不离身的钢笔,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怎么会……
“王老师,这笔,是你的吧?”陈卫国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王建林的眼睛,“我刚才给你换湿毛巾的时候,从你口袋里滑出来的。”
王建林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陈卫国。
陈卫国却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听说省城最近风声很紧,尤其是关于城西那片乱坟岗的‘地皮整合’计划,不少人都盯着呢。可惜啊,没几个人知道,那地方要动,还得等明年开春。”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王建林的脑海里炸开!
他端着碗的手剧烈地一抖,滚烫的粥都洒了出来。
地皮整合!城西乱坟岗!
这……这是他这次南下考察的核心机密!
是写在他那份改革计划书里,最不被看好的部分!
这件事,除了省里那几位核心领导,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他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打扮和普通村民无异的男人,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陈卫国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继续不紧不慢地扔下第二颗重磅炸弹。
“王老师,我救你,不图钱,也不图你报答。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原来的计划,从南面工业区入手,路子走窄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沾了点水,画了一个圈。
“你应该主攻西区。因为我听说,明年开春,城西乱坟岗那边,会挖出一批不得了的宝贝,到时候,整片地价,至少要翻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王建林的心脏已经不是震惊,而是惊恐了!
文物出土?地价翻倍?
这些推论,比他计划书里最大胆的设想,还要超前,还要精准!
他看着陈卫国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防备、审视,彻底变成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眼光和远见能解释的了,这简直就是未卜先知!
陈卫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收回手,语气归于平淡:“言尽于此,信不信,在你。”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急促而尖利的哨子声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叫门声。
“开门!乡武装部的,例行检查!”
是赵队长的声音,充满了小人得志的猖狂。
王建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现在身份敏感,一旦被武装部的人盘问,暴露出真实身份和目的,他这次秘密考察的任务,就会因为程序不合规而彻底作废,甚至可能给他背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前途,就此断送!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卫国,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恳求和无助。
此刻,这个偏僻山村里的普通男人,成了他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