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慈孽鸫。
外面的人都叫我“鸫老板”,这个称呼是从岛上那些工人嘴里传出来的。我在海面上有一座岛,叫吉鸫岛,岛上的制药厂白天轰轰响,托儿所里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工人下了工端着搪瓷碗往食堂走,日子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来这儿干活的人都说老板心善——包吃包住,还给带孩子。
但这座岛底下是什么,从来没人亲眼见过。也没人晓得,几年前我还叫别的名字,连现在这身皮囊,都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我不是人。很久以前——久到没有人记得的时候——这世间就开始攒东西了。人的贪念、恶意、怨气,活着的时候放不下,死了也散不掉,就那么一团一团地堆在暗处。堆得久了,就凝出了形。那就是我。
我没有固定的样子。几千年里,我换过很多副壳子。每换一个,就换一个身份,换一片地方。有些壳子用了几十年,有些才几年。我不挑,只要活人的皮囊里能装得下我的东西就行。最近一副壳子是个开制药厂的老板,活得好好的,有厂子、有存款、有体面的身份。我把他顶下来之后,接手了他的一切。那笔钱来路不正,但不关我的事,我只管把它洗出来,盖厂房、建托儿所,把一岛的人养活起来。
招工的事,我从不急。外头的人听说吉鸫岛待遇好,不用我多费口舌,自个儿就会找上门来。我让管事的在码头上贴了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制药厂招工,包吃包住,每月按时结钱,家中有小孩的,可以一并带上岛,托儿所免费照看。条件就这么几条,字也不多,但每一条都打在人心坎上。
那几年外头日子不好过,到处都在裁员,镇上好几家厂子关了门。我在告示上特意加了一句“常年招工,不限名额”,这话一放出去,来问的人就没断过。我让底下的人领着他们参观厂区,走一遍流水线,看看宿舍——两人一间,被褥干净,食堂的饭菜管够。等他们亲眼见过了,我再叫人端上一碟花生米和几碗热汤,坐在办公室里跟他们聊几句。聊什么不重要,关键是把话说得周全,让他们觉得这地方安稳、可靠。
但我不会所有人都收。来面试的人到我面前坐下,我看的其实不是他的简历。我看的是他身上的光——那团像火苗一样的东西,在他心里烧着,有人烧得旺,有人烧得暗,有人压根就没有。那团东西就是他的欲望。有的人想过上好日子,有的人想攒钱娶媳妇,有的人想让家里人过得比他强,还有人想逃——逃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身上那团火苗就是压不住地往外冒。我看见谁那团火烧得最旺,我就知道那是最容易上钩的人。
剩下的人我会让底下打发走,说过几天再通知。那些人后来不会再收到消息,也就慢慢忘了这回事。被选上的人,过了几天会收到一封信,通知他们上岛的日子和船次。他们拎着包袱在码头排队上船的时候,脸上有笑容,眼里有光,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上岛讨生活的。拎着包袱,踩上跳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觉得往后日子有了盼头。从码头往厂里走的那一路,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身后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地跟着。他们看的是干净的宿舍和管饱的食堂,我看的是一个个端上来能摆盘的肉。以为登上了安稳的岸,其实已经踩进了灶房的门口。等他们把这里当成家了,那顿饭就该上了——谁会被摆上桌,什么时候轮到自己,都还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的事。
隔一阵子我就摆一回席。来的人不是谁都行的——得是有些分量的人物,手里攥着实权,身后拖着洗不干净的老底。他们在外头个个端着架子,名声大、辈分高,背地里却没少干见不得光的事。我给他们递帖子,说岛上新厂落成,请过来喝两杯,顺便看看岛上风光。到了日子他们坐着小船从对岸过来,上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码头边迎着,领他们穿过厂区和托儿所,绕到后面一间靠海的厅堂里。桌上摆着酒,几道菜冒着热气,看着跟寻常宴席没什么两样。
他们坐下来,动筷子,夹起第一块肉放进嘴里。那肉入口的时候,有的人顿了一下,像是咬到了什么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有的人眉眼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尝到了想了很久的东西。我把他们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不说话,只往他们杯子里续酒。
到了第二道菜端上来,就已经有人眼睛开始发亮了。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比第一趟快了不少,夹到碗里也顾不得吹凉就往嘴里送。有人吃完了还把盘底的汤汁拿馒头蘸了蘸,仔仔细细刮干净,一口不剩。
吃过一顿的人,回去之后睡不踏实,脑子里老转着那股味道。过不了几天,就会托人带话给我,问什么时候再办。下回来的时候,他们不再像头一回那样端着架子了,甚至不等开席就先问我今天有什么菜。那团瘾已经埋在肚子里了,扎了根,发了芽。等到第三顿、第四顿,他们就彻底离不开了,有时候连我还没发话,自己就带着新的人上了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说要给朋友引荐引荐这地方的好菜。
那些来过的人,后来都成了我宴席上的常客——走不了了,也不想走了。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碰那些菜。满屋子的人埋头吃着,筷子起起落落,有人嚼得额头冒汗,有人连盘子底的汁水都拿舌头舔干净。可他站在原地,半步不动,眼神不往桌面上落。他不在桌边坐着,也没人给他留椅子。他就站在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满桌的人,像看一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从头到尾,他就只是站在那儿,守着那一桌人,守着那些筷子碰过碗沿之后放下的声音。他是我的,是我盘中餐的例外。
他叫南洱珥。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他还叫南洱,缩在个做菜人的板车上,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没人懂的疯话。我蹲下来看他,瞧见他身上挤着两条命——另一道魂姓王。我把他买下来,在他名字后头加了个“珥”字,王字旁添个耳朵,算是给那道魂也留了个位置。
那几年我教他,像捏泥人一样一点点把他捏圆了。教他说话,教他压住脑子里的动静,教他别动不动就缩到墙根底下去。他慢慢学会了管住自己,后来管我叫“先生”,再后来管我叫爹。
我送他回了那座村子。当年吃了他爹娘的人——村长、那些从灶房里端碗出来的人、坐在村口吃得满嘴油光的人——我让他一个一个找出来,亲手割了他们的喉咙。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也很稳,像在完成一件早就该做的活。杀完之后,他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发呆,衣摆上沾着干了的血迹,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没催他,只说了一句:“我不拦你,你自己选。”他听了之后没说话,低下头,过了很久忽然一头扎进我怀里,哭到天亮。后来我进了村长家的灶房,把那一锅东西重新煮了,端到他跟前,舀了一勺吹凉了喂他。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咽下去,什么也没问。从那往后,他再也不问我那些肉是从哪来的,我也从来没跟他提过那天晚上的事。
我收了一把好刀。
他平时不在厂里走动,也不跟工人打交道。宴席摆起来的时候,他就在暗处待着,看哪个人筷子伸得犹豫,看哪个人眼神往门口飘。要是有人吃了一半放下碗想往外走,他会不声不响地跟上去,把人拦在门槛边,手搭在对方肩上,语气很轻地说一句“再坐坐”。那人就没法再动了。如果半夜有人摸黑往码头溜,他就更利索了——像影子一样撵上去,把人拖回来,怎么拖的、拖到哪去,从来没人看见过。宴席散了之后他再仔仔细细走一遍,看看有没有落下的碗筷、有没有坐过的人留下不该留的东西。他不说一句话,不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他就是那把一直悬在厅堂顶上的刀——谁想跑,谁就会先撞上他。
岛上要是少了人,外头得看不出来才行。厂里少了一个人,工位不能空着,岗不能没人顶。喜娘会被叫来,她拿竹篾扎出人形,糊上纸,照那人的脸面涂好颜色,再套上那人平时穿的衣裳。纸人立起来之后,往工位上一站,就顶了那人的活。外人看起来,那人的样子没变,照常上班、照常说话、照常写家信、照常接电话。谁都不会多想,只当那人还在好好活着。只有岛上的人知道,真身早就没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南洱珥白天去城里唱戏,散场就回岛上。夜里他跟我睡在一个屋里,灯一关,屋子就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总是侧着身躺,呼吸很轻,我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知道他没睡。他翻身的动静极小,像怕吵到我似的。偶尔他会转过头来看我,我知道他在看什么——看我左眼下那四颗黑痣。那道目光落在脸上的时候,没什么重量,像水面上漂的一片叶子,搁那儿就搁那儿了。我不说话,他也从来不问。我有时候半夜睁开眼,看见他的轮廓在月光里,像一截被海风泡过的木头。
就这么躺着,谁也不开口,各自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才睡着。等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推开窗,点一根烟靠在窗框上抽。他醒了也不说话,只坐在床边慢慢系衣裳的扣子。
直到那个年轻人上了岛。穿一件灰夹克,在礁石上站了一整个下午,海风把衣摆吹得翻起来,他也没动。他不像来看风景的,也不像来等人的,他是在看这座岛——看码头上下的船,看厂里进出的人,看托儿所门口那些小孩的动向。我看得出来,这人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寻常游客会有的眼神。他还没走进厅堂,还没坐下动筷子,但我知道他迟早会来的。到那时候,桌上会多摆一副碗筷,他坐下,夹起第一口,然后跟其他人一样,再也走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