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南洱。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孩子能哭能笑,我只会在村口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连我自己都听不懂。村里的大人把我当怪物,小孩叫我傻子,只有我爹娘还把我当孩子养。
那几年闹过大饥荒。村里饿死了不少人,地里的草根树皮都被扒得干干净净,有人开始吃土,有人开始吃路上的死人。大人饿极了的时候,看谁家的小孩白胖一点,眼睛都是发绿的。那时候命不值钱,人也不再拿人当人了。
那天我过生日,村长带人闯进来,把我爹娘拖进了灶房。我躲在柴垛后面,听见刀落下去的声音,紧接着是锅里的水烧开了。后来肉炖好,他们端出来分给全村人,我蹲在墙角看得一清二楚。
那天之后,我就没怎么清醒过。脑子里像是灌了浆糊,一会儿看见我爹娘站在灶台边,一会儿又看见村长端着碗朝我笑。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有时候蜷在村口的草垛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路过的狗都绕着我走。
后来村里人嫌我碍眼,说留着个疯子还要费口粮。村长不知从哪儿寻来个路过的做菜人,把人领过来看了看我,谈了个价钱,就把我塞上他的板车拉走了。我窝在车棚里,一路上晃得骨头散架,不知道要去哪儿。
再后来,我被一个叫慈孽鸫的人买了下来。他说我身上带着另一道魂,那魂姓王,于是他在“南洱”后面添了一个“珥”字——王字旁加个耳朵。那道魂姓王,这个字算是给它留了个记号,也给我重新安了个名,从那时起,我就叫南洱珥了。
他教我控制身体里那道一直跟着我的魂。花了几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点压了下去,好歹能在疯劲儿上来的时候自己拽住自己了。他教我说话,教我怎么把疯言疯语咽回去,换成正常人听得懂的句子。等我真正稳下来的那天,我管他叫“先生”,后来我叫他爹。
他带我回了那座村子。当年那些吃过我爹娘的人,我一个一个找出来,亲手割了他们的喉咙。杀完之后,我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看着满地尸首发愣。我想,这下该去见爹娘了吧。他跟过来蹲在我面前,说了一句:“我不拦你,你自己选。”
我哭得昏天暗地,眼泪鼻涕蹭了他满身。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由着我。等我哭尽了,他进灶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拿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送到我嘴边。我就着那只碗,一口一口咽下去,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刀,认了主,不再问对错。
他在海对岸的那座吉鸫岛上经营着一家制药厂,厂子旁边还搭了一个托儿所,专门替上岛的工人看孩子。工人们大多是外地来的,干活的时候孩子没人管,他就说厂里包吃包住,连孩子也能一并安置。外面人听了,觉得这老板待工人厚道,冲着这份待遇上岛的人不在少数。孩子搁在岛上,工人的心也就跟着留在了这儿。谁要是起了疑心想跑,孩子还在岛上,没人敢轻易动弹。
他请上岛的客人,都是挑过的。要有钱,手里要有实权,身上还得背着见不得光的脏事。先用厂子建好、托儿所开张的名头把人骗上岛,摆一桌好菜,肉里掺了东西,一筷子下去,瘾就扎进骨头里了。客人吃过第一顿,就会想来第二顿;来了第二次,就会带新的人来。宴席隔一阵摆一回,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吃过那些菜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一旦沾上了,就再也戒不掉了。
我从不上桌。那是他的规矩,也是我的习惯。宴席上我只管站在角落看着,看那些人怎么把第一口肉咽下去,怎么在第二道菜端上来时眼睛发亮,怎么看第三顿的时候手指开始止不住地抖,却还拼命往嘴里塞。他们越吃越饿,越饿越离不开岛。到最后,就算盘子里的肉不知来路,照样有人抢。
偶尔会有人醒过神来。半夜摸黑爬起来,往码头那边跑。我去拦,把人拖回来,动作得轻,动静得小。岛上少个人,不等于外头少个人。爹会把喜娘找来,拿竹篾和纸扎一个人形,照着那人平日里的样子穿戴好。纸人立起来之后,就变成了那个人。它照常上工、探亲、接电话,外人看不出破绽,只当那人还在岛上好好活着。只有岛上的人知道,真身早就没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岛上的日子就这么过。白天我坐船去城里,在戏园子里登台唱戏,他在台下靠着椅背看,散场了也不急着走,等到人都散了才慢悠悠起身。我卸完妆回到码头,他已经站在船边等着了。回岛的路上什么都不说,海风吹着,我们就那么挨着坐。
夜里我跟他睡在一个屋里。他习惯侧着身,呼吸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侧头看他,他还是那个姿势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暗处里的泥胎。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左眼下那四颗黑痣上,像四滴没干的墨。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他从来不问我梦见了什么,我也不问他半夜睁着眼睛看的是谁。有时候我翻了个身,能感觉到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后颈上,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放对了位置的东西。我假装没醒,把呼吸放平。他看够了就转回去,翻身的动静极轻,几乎听不见。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海风声。等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窗边抽烟了,像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那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站上了礁石。
他看了一下午的海,太专注了,不像是在看风景。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也知道这座岛不对劲。但他还不知道,在这座岛上,知道得太多的人,最后都会变成桌上的一道菜。
不过没关系。他要真查下去,会有人请他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