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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钦的太阳

吴邪继续盗墓的故事

回到塔钦的时候,太阳正好在头顶。

镇子上的阳光和山里完全不是一个温度。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院子里那只花猫趴在墙头上,毛被晒得蓬松,懒得连眼睛都不睁。老板娘在院子里支了张矮桌,上面摆着一壶刚打的酥油茶,几个粗陶碗,还有一盆糌粑。她看到我们进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来对阿桑说了一串藏语。阿桑点头回了几句,然后对我们说:“她问你们吃饭没有。我说没有。”

胖子第一个坐到桌边,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酥油茶,喝了一大口。这次他没嫌味道怪,连喝了两碗,又抓起糌粑捏了一团往嘴里塞,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那几天吃的都是啥,压缩饼干比砖头还硬。”

张起灵在院子里的井边洗了把脸。冷水打上来,他用手捧着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里。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在格尔木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蹲在井边洗脸。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太少了,少到让人恍惚。但他的肩膀比那时候松了,脖颈的线条也软了一些。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进入警惕状态,而是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脸上现出一种很少见的、懒洋洋的表情。

“晒会儿太阳。”他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起灵说“晒会儿太阳”。这话放在三年前,打死我都想象不出来。

他搬了把矮凳,坐到院子墙根下,背靠着石墙,两条长腿伸在前面,整个人像被晒化了一样。那只花猫看了他一眼,从墙头跳下来,懒洋洋地走到他脚边,闻了闻他的鞋,然后蜷成一团趴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猫,没赶,也没伸手摸,就那么坐着。猫也不走。

胖子嘴里塞着糌粑,冲我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哑巴张现在连猫都招了。”

“你那意思他以前不招?”我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糌粑。

“以前他身上那股劲,猫看了都得绕道走。”胖子咽下嘴里的东西,又灌了一口茶,“现在好多了。有人味儿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知道胖子说得对。张起灵身上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锋利在慢慢褪去。不是变弱了,是内敛了。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他还是他,但不再随时准备割伤靠近他的人。

黑瞎子和林波在检查装备。他们把所有东西摊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清点完毕后又一一收好。黑瞎子说这趟损耗不大,除了几个气罐用完和一副冰爪磨钝了之外,其他都能带回去。他一边收一边冲阿桑喊:“阿桑哥,你那红土还有剩的没有?给我留一小撮,我回去供着。”

阿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了一声,说给他留着呢。他正在和老板娘一起做饭,锅里飘出牦牛肉和土豆的香气,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林波在旁边帮忙切菜,刀工很细,一看就是做惯精细活的人。他一边切一边问我:“吴先生,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我可以提前准备一些常用药,寄到你们那儿。”

“下次?”我看了张起灵一眼。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阳光把他额前的碎发照得发亮。我问:“小哥,还有下次吗?”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说:“没了。”

“没了。”我朝林波摊了摊手,“大夫,你那些药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林波笑了笑,没再问。他这个人很聪明,知道有些话问到这儿就够了。

午饭吃得很慢。老板娘做了一大锅土豆炖牦牛肉,配着刚烤出来的青稞饼和几碟凉拌野菜。我们在院子里围着矮桌坐了一圈,阿桑、林波、黑瞎子、胖子、我、张起灵,还有老板娘的猫,它不知什么时候从墙根移到了桌底下,蹲在张起灵脚边等肉吃。张起灵偶尔掰一小块牛肉丢给它,它叼了就跑,跑到墙角吃完又回来蹲着。一来二去,桌上的大半盘肉进了它的肚子。胖子抗议说人还没吃饱,猫先吃饱了。老板娘用藏语笑着说了句什么,阿桑翻译说:“猫是家里的。人也是家里的。都一样。”

我低头笑了笑,把碗里的最后一块肉吃了。土豆炖得软烂,牛肉筋道,汤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香料味,暖胃,也暖心。张起灵坐在我旁边,吃得不快,但把碗里的都吃完了。他的碗边干净得像没用过,筷子也摆得整整齐齐。这些习惯没变,但吃饭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不再是完成任务一样地扒饭,而是在真的吃东西。

饭后,阿桑端出几碗青稞酒。酒是老板娘自己酿的,度数不高,微甜,带着一点焦香。黑瞎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赞了一声。胖子跟着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脸马上红了。林波只抿了半口就放下了,说他下午要整理药品。阿桑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眼睛看着远处冈仁波齐的雪顶,嘴里轻轻哼着一支调子。那调子很低,像风穿过经幡的声音。

我端着碗,坐在张起灵旁边。他的酒碗放在膝盖上,几乎没动过。他平时不喝酒,我很少见他碰这东西。但今天他端起碗来抿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像是不太喜欢那个味道。他把碗放下,看了我一眼,说:“太甜了。”

“你以前喝过?”

“在墨脱喝过一次。”他说,“也是这个味。”

他把碗推到一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猫又回来了,这次跳上了他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起来。他没有赶它,也没有摸它,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猫背。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雨村院子里拍着椅子扶手打发时间。

胖子喝多了,话开始多起来。他拉着黑瞎子讲当年在云顶天宫的往事,讲到惊险处唾沫横飞,讲到好笑处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黑瞎子配合地点头,时不时插一句“你当时是不是尿了”。林波在旁边听得认真,偶尔追问一句具体的细节。阿桑不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是坐在一旁笑着听,偶尔给胖子的碗里添点酒。

我坐在那里,看院子里光斑移动,听他们说话,闻着空气里混着酒香和草香的暖味。张起灵在我旁边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缓慢,头微微侧着,肩靠在墙上,整个人放松得像一摊被阳光晒化的雪。猫在他膝盖上打着呼噜。我看着这幅画面,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满得涨得慌,但又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我掏出手机,发现居然有了一格信号。我翻了翻通讯录,给解雨臣发了条短信,只有五个字:“人齐了,回家。”

过了几分钟,回信到了。只有一个字:“好。”

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张起灵膝盖上的猫轻轻抱下来。猫不满地叫了一声,从我手里跳回地上,重新蹲到墙根晒太阳去了。张起灵睁开眼,看了我一下。他的眼神很清,像是从一场浅眠里刚醒过来。我朝他伸出手。

“走吧,”我说,“回家。”

他握住我的手站起来。他的掌心温热,指节有力,和十几年前我第一次拉他从鲁王宫出来时一样。但又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抽回去。他就那么握着,跟我走到院子中间,然后松开,去收拾自己的包。

胖子喝得脸红脖子粗,被黑瞎子半拖半拽地拉起来。阿桑和老板娘结了账,又往我们包里塞了一大包青稞面和几块风干牦牛肉。林波把药品箱合上,背好包,朝我们点了点头。

离开塔钦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阿桑和林波站在院门口送我们,老板娘抱着猫站在他们后面。猫趴在老板娘怀里,眼睛半闭着,尾巴尖轻轻晃。我朝他们挥了挥手。张起灵回头看了一眼,也挥了一下手。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但他确实挥了。

车开上公路,塔钦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点。冈仁波齐还立在那里,雪顶在夕阳中泛着金红色的光。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山。它看起来很安静,很普通,就是一座山。但我知道,在它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扇门已经永远关上了。那些住在门里的人,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名字,那些活了三千年的影子,都已经走了。留下的只有一个人。他坐在我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他的手腕内侧有一个红色的印记,正在慢慢消退,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