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话音未落,我已经听到了。
那脚步声很轻,但通道里的地面潮湿,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落叶上游过。三个人,从我们来时的方向跟了上来,节奏不紧不慢,但距离在缩短。
“他们发现我们了?”胖子用气音问,背已经弓了起来。
“未必。”黑瞎子贴着洞壁往回看,蓝光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可能是巡逻的。但他们肯定会经过这里,我们没地方躲。”
张海客已经在看地形了。这一段通道相对宽敞,两侧的洞壁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缝,但都不够藏人。往前跑,动静太大,还会把他们引向更开阔的地方。往回打,对方三个人,我们五个,人数占优,但不能保证不惊动更远处的汪家营地。
张起灵直接做了决定。他拔出刀,低声说:“放他们过来,近身,别给机会。”
黑瞎子点头,反手也拔出了刀。张海客没有左手可用,把刀换到了右手,退了半步,把我们的后路留出来。胖子把我往后面塞了塞,用身体挡在我前面,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我靠着墙,右手握刀,左手撑着膝盖,把呼吸压到最轻。
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们没开灯,在暗处走得极稳,是习惯在黑暗里活动的人。从脚步间距和落点判断,他们有很强的配合,两个人靠前,一个人拖后,始终保持着能互相呼应的距离。
第一个人影出现在蓝光的边缘。
他走得不快,上身微微前倾,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他经过我们藏身的凹位时,黑瞎子从侧面扑了出去。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一刀划向那人的腕部,刀刃贴着手腕内侧切进去,手电筒无声地掉在地上,短刀也随之脱手。黑瞎子没有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手肘一翻,重重击在他的喉结上。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咯”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倒下去。
第二个人反应极快,几乎在黑瞎子出手的同时,他朝这边冲了过来,手中多了一根钢管。钢管带着风声砸下来,黑瞎子侧头躲过,但钢管砸在洞壁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在通道里炸开,我的心都跟着一紧。完了,这动静太响了。
张海客从侧面迎了上去,刀和钢管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只剩一条右臂,力量不如对方,刀被压得往后退。好在黑瞎子从地上翻起来,一脚踹在那人的膝弯,钢管脱手,人往前扑。张海客的刀乘势横过他的喉咙,切得又深又准。鲜血喷出来的声音,在这幽蓝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第三个还没到。我正想松一口气,却看到张起灵突然从我们身边弹射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来路方向。我看到他,因为第三个人没有现身,而是掉头往回跑了。他要逃,逃回去报信。张起灵追了上去,速度极快,但那人也不慢。两人一前一后转过来路拐角,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黑瞎子和张海客处理完地上的两具尸体,飞快地搜了身。张海客从那两人身上翻出了两把短刀、一个对讲机和一捆尼龙绳。他把对讲机贴到耳边听了听,朝我摇头:“还没被惊动。这个频道有回音,是有人拿着接收端,但还没说话。”
我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紧盯着来路的黑暗。心脏在胸口撞得发疼。可能过了半分钟,也可能只有十几秒,我看到张起灵从拐角处走了回来,手里拖着一个人。那人已经软了,被张起灵掐着后颈,像提麻袋一样拖在地上。到了近前,他才把人扔下。那人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显然还没死透,但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张起灵站在那,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我闻到了空气里新添的血腥味。他嘴角有血,不明显,更像是用牙齿咬破了唇。他的呼吸很稳,但眼里的蓝光还没完全退去,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深渊里捞上来的修罗。
黑瞎子问了句:“死了没?”
“没。”张起灵说,“还有口气,能说话。”
张海客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手电往他脸上一照。那人的脸偏瘦,颧骨很高,双眼被揍得眯成了一条缝。他穿一件黑色紧身衣,外面套着深灰色马甲,胸前没有标识。张海客又翻开他的左手,手背上果然有鬼头刺青,但和普通汪家成员的刺青不太一样,鬼头的嘴里多了一颗星。张海客的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这是‘吞星’。汪家内卫。比外围那些打手高两个级别,和汪衍的贴身护卫同级。”张海客说,“内卫不会单独行动,附近一定有领头的人。”
“也就是说,我们抓了一条大鱼。”黑瞎子冷笑了一声,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那人的脸,“兄弟,识相就说实话。你们来了多少人?汪衍在哪?”
那人半睁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张海客把耳朵凑过去,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往后仰。那人从嘴里喷出一口黑水,直冲张海客面门而去。张起灵眼疾手快,拉了张海客一把,那口黑水擦着张海客的头发飞过去,撞在石壁上,又落到地面。黑色丝状物在水里扭了几下,很快干了,化成灰。
我愣了一秒。那人的嘴在冒黑气,他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黑瞎子一刀就要刺下去,张起灵按住了他。
“他已经死了。”张起灵说。
我仔细一看,那人的眼白已经翻了过来,瞳孔扩散,脸色灰败得吓人。他身体里那些黑色丝状物从内部开始反噬,不到几秒钟,整个身体都在黑水中抽搐,皮肤肉眼可见地塌下去,最后在衣服里缩成了一具干瘪的壳子。一股恶臭从尸体里散出来,我捂住口鼻,胃里的东西差点翻上来。
“死了还摆我们一道。”胖子别过脸,脸上没一点血色。
张海客从地上捡回手电,手微微发抖。他刚才差点就中了招,如果那口黑水进了他的嘴或者眼睛,后果不堪设想。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张起灵:“多亏你。”
张起灵没说话。他蹲在尸体旁边,用刀挑开那人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的一片皮肤。那里纹着一个极淡的符号,在蓝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旋转的漩涡。张海客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
“这是‘眼符’。汪家内卫在进入核心区域之前,会被纹上这个符号。我在一些汪家俘虏身上见过。”他抬头看向通道深处的方向,“他们的核心区,就在前面。我们离汪衍不远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黑瞎子站起来,“趁着他们还没发现这三个人出了事,我们得抓紧。一旦汪衍发现内卫回不去了,我们连溜都溜不掉。”
张海客看向张起灵。我也看向他。张起灵站在那儿,手里的刀还滴着血。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祭坛方向,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牵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视线收回来,对上我的眼睛。
“不能再绕了,”他说,“我们得从上面过去。”
“上面?”我抬头。穹顶虽然高,但并非光滑,到处是棱角、石钟乳和裂缝。
“上面的石壁能攀,沿着祭坛东侧过去。我们绕到他们营地正上方,从背光的方向往下切。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祭坛上,不会往上看。”
张海客沉吟片刻:“可行。但下去之后必须快。我们没有重武器,也没有人手,唯一的机会是速战速决,直取核心。”
“核心是什么?”胖子问。
张海客看了他一眼,说:“汪衍。还有他们正在准备的那个‘转接仪式’。如果他们的数据没错,那个‘张海楼’现在还活着,他的意识正在和汪藏海的保存样本进行适配。等他被架上祭坛,转接就不可逆了。”
我心中一震:“你说他还在下面?”
“实验记录显示他还在。”张海客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他被标注为‘待命受体’。如果仪式还没开始,那他就被关在营地某处。如果仪式已经开始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们要么救人,要么阻止仪式。但不管是哪一个,我们都得进到那个被蓝光笼罩的祭坛里。
张起灵收刀入鞘,抬头望了一眼穹顶。他的表情在蓝光里冷得像结了霜。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