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抱着林若水往据点跑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这辈子经历过很多次生死——被全性围剿、被十佬追杀、在龙虎山上跟老天师博弈。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的手抖得连人都抱不稳。
"楚岚!让开!让我来!"
诸葛青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接过林若水。他的动作比张楚岚稳得多,但张楚岚注意到,他抱着林若水的那双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老青,你——"
"别废话!去找王道长备好的药!快!"诸葛青吼了一声,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焦躁。
张楚岚愣了一瞬,随即转身就往据点狂奔。
……
王也已经醒了。
他站在据点的院子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气茧在他醒来后不久便自行消散了——不是因为三天期限到了,而是因为施术者已经无力维持。
他听到了脚步声。
然后,他看到了诸葛青怀里的林若水。
那一瞬间,王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徒手攥住了。
她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像是枯败的藤蔓。她的呼吸浅得几乎感知不到,整个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带走的落叶。
"若水……"
王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他踉跄着冲过去,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自己的手在发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疼。
"别愣着了!"诸葛青将林若水轻轻放在屋内的床上,声音急促而冷静,"她经脉枯竭,炁海几乎被掏空了。回春术的反噬加上真空领域的负荷……她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王也猛地回过神。
他是医者出身,虽然主攻的是风后奇门,但对经脉之术并不陌生。他迅速蹲下身,两指搭上林若水的手腕,闭上眼探查她的经脉状况。
三秒后,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的十二条正经,有九条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痕。"王也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尤其是手太阴肺经和足厥阴肝经,几乎已经断裂。炁海……炁海里的储备,连一成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张楚岚和诸葛青,眼底满是痛苦:"她把自己所有的炁,都用在了那一战里。她是在拿自己的命,换那些追兵的命。"
"那还能救吗?"张楚岚蹲在床边,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王也沉默了两秒。
"能。"他说,"但需要时间。她的经脉需要慢慢修复,炁海也需要重新蓄养。在这期间,她不能动用任何术法,甚至连正常的行走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林若水之所以会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全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强行催动风后奇门导致反噬,如果不是她为了替他修复经脉而暴露了回春术,如果不是她为了引开追兵而独自赴险——
她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我的错。"王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如果不是我……"
"王也。"
诸葛青的声音打断了他。
王也抬起头,看到诸葛青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罕见地没有一丝调侃和玩味。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你的自责。"诸葛青走进来,将一盆温水放在床边,"她需要的是你帮她活下去。"
王也怔住了。
诸葛青拧干了一块布巾,递给王也:"擦擦她脸上的血。我去熬药。"
他转身要走,王也突然叫住了他:"老青。"
诸葛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王也的声音很轻。
诸葛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
接下来的三天,是王也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林若水的床边。白天,他用自己微薄的炁息,一点一点地替她温养断裂的经脉。他的手法很生疏——他擅长的是风后奇门的霸道术法,而不是这种需要极度精细和耐心的治愈之术。
但他学得很认真。
他翻遍了林若水留下的所有医书,一遍遍地练习经脉梳理的手法。他的手指原本是用来结印施法的,此刻却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羽毛。
"你的手,比她还要抖。"张楚岚靠在门框上,看着王也笨拙地替林若水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王也低着头,声音沙哑,"但我不想让别人碰她。"
张楚岚沉默了。
他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株品相极好的灵芝和何首乌。
"这是老青今天一早下山买的。"他把药材放在床头,"他说,这些对修复经脉有好处。"
王也看了那些药材一眼,又看了看张楚岚。
"他呢?"
"在院子里。"张楚岚的语气有些复杂,"他坐了一整天了,谁叫他都不理。"
王也转头看向窗外。
暮色中,诸葛青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折扇,却一次也没有打开过。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着什么。
王也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林若水身上。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冰。他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她的手,试图将自己体内仅存的温度传递给她。
"若水,"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过,让我请你吃火锅。"
没有回应。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说过,风是没有形状的……那你告诉我,你的风,到底是什么形状的?"
没有回应。
"你说你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棋子……"他的眼眶红了,声音越来越低,"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一起去?"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倒下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沉。
老槐树下,诸葛青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屋内昏黄的灯光,看着王也伏在林若水床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楚岚,"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去休息。今晚,我来守。"
张楚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林若水,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诸葛青走到床边,看着林若水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若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过,我是你的'偏爱'。"
他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那你欠我的,还没还。"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所以,你最好快点醒过来。"
……
第四天的清晨,林若水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诸葛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她的手指被他紧紧握着,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想要动一动,却发现全身酸痛得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一样。
"……老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诸葛青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林若水看到了他眼底的血丝、憔悴,以及——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欣喜。
"你醒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但握着她的双手,却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嗯。"林若水弯了弯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但随和的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三天。"诸葛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知不知道,这三天里,王也翻遍了你的医书,学会了经脉梳理的手法。楚岚跑遍了鹰潭所有的药铺,买了一堆灵芝何首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而我,在这里坐了三天,替你赶走了十七只蚊子。"
林若水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刚笑了一声,便牵动了断裂的经脉,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笑。"诸葛青立刻收敛了笑意,紧张地看着她,"你的经脉还没修复,不能乱动。"
"知道啦。"林若水乖乖地躺好,目光越过诸葛青的肩膀,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王也和张楚岚。
王也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他手里端着一碗药,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醒了?"
"醒了。"林若水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面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轻轻挣开诸葛青的手,朝王也伸出了手。
"小道士,"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如既往的随和与温柔,"药给我吧。"
王也快步走到床边,将药碗递到她手里。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她的手的瞬间,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
"以后不准再这样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心疼,"不准再一个人扛。不准再丢下我。不准——"
"好。"林若水打断了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王也通红的眼眶,诸葛青紧抿的唇角,张楚岚别过头去偷偷擦眼睛的动作。
"以后不会了。"她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答应你们。"
窗外,鹰潭的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屋内,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风,又起了。
很轻,很柔,像是春天里第一缕拂过枝头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