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水是在第四天的清晨发现异常的。
那天她照例早起,去山涧打水。路过据点东面的山脊时,她习惯性地释放了一丝风系炁息探路——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本能,就像猎人进山前会先嗅一嗅风向。
风带回来的信息,让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水桶的提绳。
东面山脊,两人,炁息阴冷,是三一门的路数。
南面林子里,一人,炁息浑浊,带着药王谷特有的草药味。
西面的官道上,还有至少四股陌生的气息,正在缓缓向据点逼近。
七个人。
林若水面不改色地打完水,转身往回走。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甚至还哼了一小段不知名的乡间小调。
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七个人,分三个方向包抄,却迟迟没有动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还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很可能是——
王也再次反噬的时候。
他们想趁王也虚弱、张楚岚和诸葛青全力护住他的时候,一举将她拿下。
林若水把水桶放在灶台上,看了一眼屋内还在熟睡的王也。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丝隐痛。回春术虽然修复了他的经脉,但风后奇门的反噬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可能一次根除。
如果他醒来发现她不在,以他的性子,一定会追出来。
"所以,不能让他醒过来。"林若水喃喃自语。
她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套换洗的衣裳、一些干粮、几枚她自制的"风引符",以及一把短刀。
她把东西迅速收拾好,然后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到一半,她停住了笔,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压在了王也的保温杯下面。
……
"风系异能·真空。"
她最后一次在据点里展开了结界。
这一次,不是为了隔绝声音,而是为了隔绝气息。她将王也周身的风系炁息压缩到了极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气茧"。在这个气茧里,王也的呼吸、心跳、炁息波动,都会被完全屏蔽。
外面的人就算用再高明的探查手段,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能撑三天。"林若水估算了一下,"三天之后,气茧会自动消散。到时候,楚岚和老青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王也的睡颜。
火光透过窗纸,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林若水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将那个皱褶一点一点地抚平。
"小道士,"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等我回来。"
她收回手,转身,推门而出。
……
清晨的山林里,雾气还没散尽。
林若水没有走大路。她施展飞燕诀,身形如同一只轻灵的燕子,在树冠之间无声地穿梭。她刻意绕开了据点周围的所有暗哨,朝着东面的山脊方向掠去。
她要做的,不是逃跑。
而是引蛇出洞。
"三一门的人,要的是活的。"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药王谷的叛徒,要的也是活的。只要我还活着,他们的注意力就只会在我身上。"
她故意在东面山脊上露了个破绽——一道刻意释放的风系炁息,像是仓皇逃窜时不小心泄露的。
果然,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追踪声。
"在那边!追!"
林若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猛地转身,双手结印。
"风千仞!"
狂暴的风刃在密林中炸开,将追在最前面的两个三一门弟子逼退。趁着这个空档,她已经窜出了数十丈远。
"别让她跑了!"
身后,更多的追踪者被吸引了过来。
林若水一边跑,一边在沿途的树干上贴下"风引符"。这种符箓是她自创的,能够在风中留下她的气息残影,让追踪者误以为她往某个方向逃了,从而将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往南跑了!"
"不对,是往西!"
追踪者们被风引符搞得晕头转向,队伍瞬间分散开来。
林若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悬崖边上,转过身,看着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的追兵。
一共七个人。全到齐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那个三一门老者冷笑着,枯瘦的手指指向林若水,"小丫头,乖乖跟我们走,交出回春术的秘法,老夫可以饶你一命。"
林若水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那笑容随和而明亮,像是鹰潭山巅吹过的春风,干净得不像是在面对七个杀人的异人。
"你们追了我这么远,"她轻声说道,"不觉得累吗?"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淡青色的光芒。
"那就别走了。"
"风系异能——"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真空·风牢。"
以她为中心,方圆五十丈内的空气瞬间被抽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领域。在这个领域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所有的炁息都被压制,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七个追兵同时脸色大变。
"她疯了!她在拿自己的命换我们的命!"三一门老者怒吼道,"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风牢的边界正在急速收缩,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们一点一点地攥紧。
林若水站在风牢的中心,长发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真空领域对施术者自身的负荷,远比对外人的要大得多。
但她没有退缩。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孤松,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想抓我?"她的声音穿透真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
与此同时,据点里。
王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身边流逝。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保温杯,却摸到了一张折好的纸。
他展开纸,上面是林若水熟悉的字迹——
"小道士,别找我。
气茧能撑三天。三天后,楚岚和老青会保护你。
我去处理一些旧账。
等我回来,你请我吃火锅。
——若水"
王也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纸。
他霍然起身,踉跄着冲到门口,却被一层无形的风系屏障挡了回来。
"若水!!"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
一阵又一阵的风,从东面的山脊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王也的眼眶,瞬间红了。
……
东面的悬崖上,风牢已经收缩到了最后十丈。
七个追兵倒下了五个。剩下的两个,一个是三一门的老者,一个是药王谷的叛徒,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靠在岩壁上。
林若水站在他们面前,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那双清亮的眸子,依然亮得惊人。
"告诉你们的人,"她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春术,只救人,不杀人。但谁要是敢动我在意的人——"
她抬起手,指尖最后一丝风系炁息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风刃,轻轻划过两人的咽喉。
"——我就让他知道,风,也是会吃人的。"
两人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林若水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
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回春术、真空领域、风千仞、飞燕诀……一连串的高强度术法,已经将她体内的炁息消耗殆尽。
她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楚岚……老青……"她喃喃着,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缓缓向前倾倒。
就在她即将坠入深渊的瞬间,一阵狂暴的雷光从身后炸开。
"若水!!!!"
张楚岚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以为,"张楚岚咬着牙,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孤狼,"我会让你一个人死?"
他猛地一拉,将她从悬崖边拽了回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你这个傻丫头……"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傻丫头……"
林若水靠在他的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她还是努力地睁开眼,看着远处气喘吁吁跑来的诸葛青和王也,嘴角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会保护你们的……"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风停了。
鹰潭的群山,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