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晚霞近来的成绩单,悄悄往下滑了一大截。
旁人只当是课业难度上升,她一时跟不上节奏,唯有晏晚霞自己清楚,心绪纷乱的根源在哪。这些日子,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着欧阳景湛。她眼睁睁看着班主任的注意力,大半落在了前排的百里菊宜身上。
课堂上,欧阳景湛总爱点百里菊宜起来回答问题,只要少女答得妥帖,毫不吝啬夸奖,语气轻快,眼底带着笑意,偶尔还会隔着课桌,同百里菊宜闲话两句,气氛轻松热络。从前,欧阳老师的关注,她也能分到不少,可如今,那些赞许与耐心,好像一股脑都偏向了百里菊宜。
真正让她心底的委屈和醋意彻底炸开的,是那天晚自习之后。晏晚霞抱着练习册,去办公室找欧阳景湛请教难题,一推开门,便看见欧阳景湛坐在椅子上,微微侧着身子,正和百里菊宜低声长谈。两人距离不远,氛围平和,说话的节奏慢悠悠的。那一幕刺得她心口发闷,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几乎要炸了肺。
她默默站在门口等了片刻,怀里的习题册捏得发皱,原本想问的题目,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等百里菊宜离开,她再上前提问,心思全然不在题目上,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幕。
那股郁积的情绪,藏在心底发酵,一日比一日浓重。
这天课间,教室里吵吵嚷嚷,学生们三三两两说笑走动。欧阳景湛站在过道,随手翻看学生递上来的作业,无意间抬眼,视线恰好撞上第二排晏晚霞投过来的目光。
那一眼,猝不及防。
没有少女往日里的文静自持,那目光沉沉的,裹着浓烈的怨怼,冷锐又执拗,像是藏着淬了寒意的尖刺,几乎要射出毒箭一般直直钉在他身上。
欧阳景湛心里猛地一咯噔,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愣在原地。
他在心底暗自惊诧:这是怎么回事?晏晚霞怎么会对自己抱有这么重的怨气?
他一时摸不着头绪,完全猜不透这道怨毒眼神背后藏着的心思。他一门心思忙着安抚百里菊宜,筹划着慢慢疏导她的依赖,却全然忽略了,角落里还有另一个孩子,正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积攒了满满的不甘与失落。
喧闹的课间依旧人声鼎沸,可方才那一瞥,像一根细刺,扎在了欧阳景湛心上。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心底多了一桩未曾预料的新难题。
课间那道淬着冷意的目光,像一小块阴云,落在欧阳景湛心头。他反复回想,也想不通晏晚霞这份怨气从何而来,只暗暗记下,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问问。
这事还没来得及着手,却先被裴秋归捕捉到了端倪。
午后自习课,裴秋归进教室巡查纪律。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他缓步穿行在课桌之间,目光淡淡扫过每一个埋头做题的学生,一路走到第二排附近。
欧阳景湛恰好站在讲台边,低声叮嘱前排的林乐瑶几句,话音落时,笑着抬眼看向百里菊宜。
这一幕落入晏晚霞眼里。她垂着脑袋,表面上盯着练习册,笔尖却停在纸面久久没有落下,睫毛重重颤了颤。她没有抬头直视欧阳景湛,只微微抬眼,视线斜斜掠过去,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委屈,混杂着浓重的怨怼。
裴秋归恰巧侧头,恰好撞见了这一瞬的眼神。
只是短短一瞥,裴秋归便看得分明。那不是做题遇阻的烦闷,也不是对难题的苦恼,是冲着讲台旁的欧阳景湛而去的,沉甸甸,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怅恨。
裴秋归脚步顿了半秒,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面上依旧平静,心底却悄然一凛。
他默默看完这一幕,没有当场声张,等巡查结束,缓步走出教室,回到办公室。欧阳景湛正埋着头批改作业,眉头还轻轻锁着,显然还在琢磨课间那桩怪事。
裴秋归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景湛,你有没有留意晏晚霞?”
欧阳景湛闻言抬头,眼里带着一丝茫然:“晏晚霞?我正纳闷呢,上次课间我撞见她看我的眼神,吓人一跳,跟淬了毒一样,我一直没搞懂哪里惹到她了。”
“方才自习课,我看见了。” 裴秋归缓缓说道,“方才你和百里菊宜说话的时候,她在后面看着你,情绪很重,怨气藏不住。”
欧阳景湛手里的红笔一顿,皱紧眉头:“怎么会这样?她一向成绩拔尖,平时也算文静,我没批评过她,也没有刻意忽略她啊。”
裴秋归轻轻沉吟,慢慢梳理:“你这段时间,所有心思都放在疏导百里菊宜这件事上。课堂上频繁点她回答问题,公开表扬,晚自习还留她聊天。晏晚霞心思敏感,很容易觉得你的偏爱全都给了别人。”
欧阳景湛恍然大悟,轻轻叹了口气。他一门心思,想方设法分流百里菊宜的依恋,费尽心力稳住一边,没料到,另一边竟悄悄冒出了新的麻烦。
“我完全没料到这点。” 欧阳景湛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只顾着解决百里菊宜的心事,反倒忽略了班里其他心思细腻的孩子。”
“小女孩心思敏感,很容易把老师的关注当成一种特殊对待。一旦这份关注转移,失落感会被放大。” 裴秋归看着他,语气审慎,“这件事不能拖。你得找机会单独和晏晚霞聊聊,不能放任情绪继续发酵,不然成绩只会跌得更厉害。”
办公室的空气安静下来。原本以为百里菊宜那边的危机正在慢慢平息,谁能想到,一波刚缓,一波又起。
欧阳景湛揉着眉心,满脸的无奈与哭笑不得,只觉得顾此失彼,属实棘手。本以为费尽心思稳住了百里菊宜的心境,消解了那段失衡的师生依赖,总算能松一口气,不曾想转头就冷落了班里另一个心思敏感的孩子,平白多出一桩新麻烦。
裴秋归看着他这副愁眉苦脸、一筹莫展的模样,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云彻底散尽,忍不住弯了眉眼,低低笑出声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好友间独有的轻松打趣,语气戏谑又温和:“这下知道滋味了?”
欧阳景湛抬眸,一脸茫然又委屈:“什么滋味?”
裴秋归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调侃:“你忘记百里菊宜了,你还笑着打趣我。现在轮到你亲自下场费心周旋,一边要温柔疏导百里菊宜,分流她心底的执念依赖,一边又要顾及班里其他学生的情绪,感觉如何呀?”
他轻轻挑眉,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通透:“你之前还随口调侃我,要不你也等着晏晚霞毕业万事大吉?人心细微,少女心事更是千姿百态,你这专属班主任的偏爱,好不容易稳住一个,反手就得罪一个,什么感觉呀?酸爽吧。”
欧阳景湛被他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瞬间没了方才的得意劲儿。想想之前自己轻飘飘的玩笑,再对比眼下焦头烂额的自己,着实有些窘迫。
他无奈放下手,长长叹了口气,彻底认栽:“行行行,我服了。以前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你之前的难处。”
原来疏导心事、平衡师生关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顺水推舟,而是一场极致细腻的权衡与周旋。稳住了偏执的,容易冷落敏感的;偏爱了弱势的,容易寒了优秀的。
裴秋归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笑意盈盈,适时收了打趣,语气添了几分认真:“不过也正常。你这段时间重心全在百里菊宜身上,心思都用来帮她脱困、成长,难免会忽略旁人。晏晚霞素来要强敏感,习惯了被老师看重,骤然落差太大,心态失衡、成绩下滑,也是情理之中。”
欧阳景湛点点头,眼底愁绪未散,却也松快了不少。被好友这么一调侃,方才郁结烦闷的心情,反倒消散了大半。
“我回头找她好好聊聊。”他端正神色,认真盘算,“多给她一些关注,把落差感补回来,慢慢开导她,让她摆正心态,专心学业。不能因为我的疏忽,耽误了一个好好的孩子。”
裴秋归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
办公室的氛围轻松回暖,方才的凝重尽数褪去。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风波,一番恰到好处的打趣,也让两位老师愈发明白:为师者的分寸,从不是一时的周全,而是日复一日的细心、包容与面面俱到。